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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5月15日
无法言说的爱
檀长乐
  天刚蒙蒙亮,我就出门去买豆腐脑。卖豆腐脑的女人照例笑容满面,见我满头霜雪似的走近,一边麻利地舀着,一边叮嘱:“叔,这个要少吃。”我笑笑说:“不是我吃,是我妈吃。”她手一停,满脸惊讶,继而由衷叹道:“哇!有妈好,有妈你还是个孩子!”我连忙应道:“是的,是的,在妈妈心里,我们永远都是孩子。”
  提着那份温热的豆腐脑往回走,女人的话一直在心头萦回。是啊,有妈在,我就是个孩子——不管我的头发白成什么样子,不管我的脊背弯成什么样子,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令她牵挂的孩子。这份牵挂,是我此生最奢侈的福分。
  母亲爱吃甜的,喜欢在豆腐脑里放上白糖。这习惯由来已久,在她小时候,只有过年打豆腐时,她才能吃到一碗,如果里面放了糖,那便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了。所以在她心里,吃加糖的豆腐脑就是过好日子。住到我这里以后,我隔三岔五给她买一份,不是舍不得,是怕把她血糖、血尿酸催高了。每次看她端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眉眼里都是满足的神情,我心里又欢喜又酸楚——她这辈子,对“好日子”的要求竟然这么低。
  母亲今年84岁了,本是安庆城里人。当年若不是家贫,她该是个上班族,如今老了也能拿退休工资,像城里许多老太太一样,早上逛逛公园,晚上跳跳广场舞。可命运偏偏把她推到了另一条路上,她幼年被奶奶带到乡下,成了我们家的童养媳。从此,她这辈子就跟贫瘠的土地打起了交道。
  她与父亲成家以后,父亲在外工作,收入微薄,仅够自保。家里的大事小情,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上要侍奉公婆,下要拉扯我们兄妹四个。那些年,她起早贪黑,吃尽了苦头。小妹出生前的几个小时,她还在担粪,这事,她后来讲起来轻描淡写,我们听起来却很惊心。
  我常常想,一个女人得有多大的韧性,才能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把一家老小都照顾周全?那时候她还年轻,有过梦想,有过委屈。那些年月的风霜雨雪,全都化成了一双手上的老茧,化成了灶膛里的烟火,化成了深夜里缝补衣裳的昏黄油灯。我们兄妹几个成家立业以后,母亲不肯给我们添麻烦,坚持一个人住在乡下。她种豆种菜,自己吃不完,就送至东家或西家。每次我们回去,她总是忙着张罗为我们做吃的,待我们离开时,她又大包小包地塞给我们,不言想念,不说辛苦,只是反复叮嘱:“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直到2015年,她先后突发心梗、脑梗,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捡回一条命,这才不得已离开她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来到城里,来到我和弟弟的身边生活。刚来的时候,她总是不习惯,感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眼睛望着窗外发愣。我知道,她想念她的菜园,想念她的老邻居,想念种了一辈子的田地,可是她不说。她念叨:“现在我比你爹爹奶奶享福多了,天天有好东西吃。”
  今天这碗豆腐脑,我特意多放了半勺糖。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得香甜,满头银发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每一道都刻着岁月的印记。我突然想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她,那时候她给我们盛饭,自己却舍不得吃;那时候她给我们做新衣裳,自己的却补了又补。
  卖豆腐脑的女人说得对,妈在,我就是个孩子,哪怕我已经两鬓斑白,哪怕我也早已做了祖父。在她面前,我依然可以卸下所有的坚强,做回那个需要她疼、需要她爱的孩子。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叫一声“妈”,还有人答应。
  在这个母亲节,写下这些文字,心里满满的,是感激,是心疼,是无法言说的爱。母亲还在,豆腐脑还甜,这个世上,还有人把我当成孩子。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