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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4月24日
童年的那勺猪油
曹波
  那勺猪油,像一团误入童年的雪,成了我这辈子化不开的记忆。
  上世纪七十年代,是一段物资匮乏的岁月。除了夏天偶尔能吃到一根冰棒,过年分到几粒糖果,其他零食全是遥不可及的奢望。饿肚子,在我小时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个春日午后,父母下地劳作,留下五岁的我看家。春风拂过窗棂,捎来泥土清香,院角那株桃花,开得正盛。可越是闲着,肚子饿得越厉害,咕咕地叫个不停。我爬上木楼,掀开铁皮瓶盖,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再去扒米缸,揭开板盖,米粒稀稀疏疏,好几处露出黑黢黢缸底。我盯着那些少得可怜的米粒,不敢动,也不能动。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肚子里的肠鸣,一阵一阵地响。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妹妹吃的米糊。那香甜软糯的白米糊,多诱人啊,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平日里,母亲总把它放在橱柜里。我拖来一张矮凳,爬上去,拉开柜门,一看,咦,放米糊的小碗不见了,反倒有个白色的搪瓷缸,安安静静立在那儿。我心里一喜:母亲准是把米糊换到这搪瓷缸里了!我当即把盖子揭开,果然里面有把勺子插在一团白润润的东西上。
  我认定那就是米糊,不假思索舀起一勺就往嘴里送,哇!一股冰凉腻味瞬间糊满了嘴。紧接着,一股冲鼻的生油腥气,黏在舌尖,堵在喉咙,怎么也化不开。我这时才猛然回过神:这哪是米糊,分明是凝住了的猪油啊!是我家过年才熬上一缸、炒菜时只用锅铲轻轻挑点的宝贝。
  我愣在那儿,手足无措。嘴里那团猪油,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憋了好半天,才梗着脖子咽了下去。一条冰凉的油线,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腻得我眉眼紧锁,舌头不由自主地伸到外面。我慌忙盖好缸盖,手还在不住地发抖。
  冻猪油入喉的滋味实在令人难受。我转身跑到水缸边,抄起竹瓢,舀起凉水就咕咚咕咚往下灌。没想到冷水下肚,那股油腻反而翻涌上来,呛得我眼泪直流。
  过了好一阵,嘴里的油腥气稍微淡去。我轻轻关上橱柜门,屋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我有些失落,悻悻地蹲在门槛上,时不时望向田埂那头,盼着父母早点收工。春阳软软地洒在院子里,门槛边,一群蚂蚁排成长龙,在搬运一粒饭渣。看着那粒饭渣,我心里越发空落,肚子也叫得更响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母亲背着妹妹回来了。她裤脚挽起,衣上沾着点点春泥,如一枚枚旧铜钱。一到家,她就踮起脚尖,从房梁上取下竹篮,拿出那碗米糊,放在锅里热了热。随后搬来一张凳子,把那碗米糊搁在上面。母亲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拿着小勺,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再送到妹妹粉嘟嘟的嘴里。妹妹的小嘴一动一动,吃得香甜极了。偶有几点滴在下巴上,母亲就用手帕角细细地替她擦干净。
  我蹭到母亲身旁,耷拉着头,小声把误吃猪油的糗事说了出来。母亲听完,只是笑起来,半点也没责怪我。她告诉我,前两天有老鼠窜进橱柜,总乱扒东西,她就把那碗米糊放入竹篮,挂到了房梁上。
  暮色里,母亲的脸显得格外柔和,像院角那片柔软的桃花瓣。她也从那碗里舀起一勺米糊,递到我嘴边。我张开嘴,温软软的米糊落在舌尖,香甜一下子漫开。盘踞在喉咙里的猪油腥气,便在这温柔里,悄无声息地消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