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上班的头一天晚上，我躲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拉链声刚响，门缝里探进一个小脑袋。
　　“妈妈，你在装什么？”五岁的儿子光着脚站在门口，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衣领一边高一边低。
　　“装衣服。妈妈明天要回去了。”他没说话，转身跑了。拖鞋啪嗒啪嗒，声音越来越远。我以为他去找姐姐玩了，便继续往箱子里塞衣服。
　　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回来，手里抱着一个粽子。那是他外婆包的板栗粽，用竹绳缠着，胖鼓鼓的。“妈妈，这个给你。”他把粽子塞进我包里，又跑了出去。再回来时，又抱了一个。再来，又一个。我的包不大。塞了两个就鼓起来了。
　　“够了够了，包装不下了。”他停下来，蹲在包跟前，把粽子往里按了按，按出一个小坑，又把旁边的衣服拢过来，盖在上面。
　　“妈妈，你喜欢吃的粽子放在你的包里，车上饿了，你就可以吃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小手还在包里按来按去，把粽子藏得严严实实，好像怕谁抢走似的。
　　女儿坐在床边画画，蜡笔沙沙响。画完了递给我：方方的房子冒着炊烟，红红黄黄的花，绿草一丛丛。太阳金黄金黄，光芒一直伸到房子前。最下面站着四个人——爸爸、妈妈、她和弟弟，手拉着手，嘴角都弯弯的。
　　“ 妈妈，你带着。”她折好画塞进我手里。折纸时，我看见背面那个小小的圆印子，湿了又干的痕迹。我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天未亮透，我便拎着包要走。孩子们还在被窝里裹得紧紧的。刚转身——“妈妈——”儿子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他掀开被角，露出一双亮亮的、湿湿的眼睛。
　　“你要走了吗？”
　　“妈妈去上班了。”我柔声道。儿子没吭声，眼睛眨了眨，睫毛湿湿的。他猛地拉上被子蒙住整张脸。被窝里静悄悄的。女儿面朝墙壁躺着，被子裹紧下巴，呼吸匀匀的，可肩膀在底下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敢再说什么，连忙拉开门走了。车上，手伸进包里，碰到粽子— —粽叶青青，棉线缠得结实，一定是外婆包时，儿子在旁边一个个帮我挑的。还有那幅画：太阳金黄金黄，炊烟歪歪扭扭，一家人手拉手笑着。画纸背面，一个圆圆小小的印子，湿了又干。
　　我把画折好后，收进了包最里层。车子上了高速，天已大亮，路边的树飞快向后跑。从前走时，孩子们总抱着腿哭成泪人，他们的外婆得掰开他们的手。现在，他们不那样哭了——一个把粽子塞进包里，一个把眼泪藏在画纸背面；一个躲在被窝里闷声问“你要走了吗”，一个面朝墙壁，肩头轻颤。
　　他们学会了藏。把舍不得藏进粽子里，把想念藏进画里，把眼泪藏在被窝里，藏在画纸背面，藏在了我看不见的地方。我心里很是高兴。他们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妈妈要去上班，知道哭也没有用。
　　但心里也难过。五岁和八岁的孩子，不该这么早就学会藏。
　　粽子我舍不得吃。放在包里，从老家带到城里。每次打开包看见它，就想起那双亮亮的、湿湿的眼睛，想起那个被窝里闷闷的声音。
　　画我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累了就看一眼。太阳金黄金黄的，炊烟歪歪扭扭的，一家人手拉着手，每个人都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