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采茶时。
　　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我坐在窗前，看细雨横飞织就一片朦胧的意境。循着这雨丝，那段沉积于心底三十八年的往事，一层层地浮了上来，恍如昨日。
　　那年我读师范三年级，清明节前，也是这样的雨天。父亲去世半年了，我心里总惦着祭奠的事，便请假赶了回去。到家第二天，母亲起得很早。我醒来时，她已做好了早饭，正拿着一把打着补丁的黑色雨伞，挎一只竹篮，准备出门采茶。雨一直下着，母亲回来时天已擦黑，推门进来，身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她胡乱吃了些东西，便开始制茶。
　　手工制茶是顶费功夫的。先把铁锅烧热，将一部分鲜叶放进去，用手翻炒，等火候到了，立刻取出，摊在簸箕里匀开。等炒好的茶叶散了热气、凉透了，再铺进一个圆形器物里，用炭火慢慢地烘。烘的时候不能走开，既要看着火，又要定时翻动茶叶，以免烘焦了。我陪母亲坐着，唠些家常。晚上十点多，我困得实在撑不住了，母亲便催我先去睡，她一个人继续守着——其实她也是乏极了的。
　　我不知道母亲那晚守了多久，在次日早晨我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出门了，她要赶到离家六七里外的集镇上卖茶叶。快到中午时，母亲回来了。我看见她脸上有些疲惫，眼里却闪着喜色。“茶叶真不好卖，下雨天摘的，颜色发黑，不好看。还好，跑了半天，总算是卖出去了。”母亲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棉布，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两张五元钞票来，笑着说：“路费够了，多的补贴伙食。”那一刻，我才发现，我返校的路费靠母亲这次卖茶叶才得以凑齐。现在回想，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穷，穷得令人心里隐隐作痛。
　　她把钞票递到我面前，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使劲地点头，“嗯嗯”地应着。
　　那时候，从家到南陵师范，长途客车车票要两块四毛钱。学校每月发十八块五毛钱的菜饭票，这对当时十八九岁正能吃的小伙子来说，哪里够呢。家境好的同学，家里能给些补助；像我这样困难的，吃不饱是常有的事。
　　十块钱，在今天算不了什么。可在那个艰难的年月，母亲为了它去采摘茶叶，在雨里站了一整天，后又在炭火前守了半宿，在大街小巷吆喝叫卖一遍又一遍。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自己肚里，却把那两张钞票毫无保留地递到我的手上。
　　后来我毕业了，参加工作后，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可母亲却老了。她老得那样快，快得我还来不及好好报答她，她就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如今，二十二年过去了，在这二十多年里，我常常想起那个春雨绵绵的日子，想起那把打着补丁的黑伞，想起那个方方正正的布包，想起母亲从最里头取出那两张钞票的样子。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母亲当年在灶前翻动茶叶时额上沁出的汗，像我在许多个深夜里想起她时，悄悄流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