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皖南乡下，有种名叫枳的落叶灌木，浑身是刺，结出的枸橘果肉酸涩呛人。乡人常常以此喻“先苦后甜”之意，教育孩子，让他们懂得唯有苦读书，方能有所为。
　　我家老屋东南处就长着一棵，每年都结满树枝，金黄得像一个个小灯笼。在物资短缺的年代，这难以入口的果子，却是邻里最稀罕的零嘴。它的那种苦、那种涩深深烙在我们那代人的记忆里。
　　放学路上，我们总爱绕到枳树下，攥着竹棍小心避开尖刺，敲下几颗最金黄的果子。果子刚落地，就有人抢着捡起剥皮咬上一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嘶哈”着吸气，即便如此，仍攥着剩下的果子不肯丢。傍晚劳作归来的大人，也会顺手摘几颗慢慢嚼。
　　果子熟透时，母亲会挑最圆润饱满的摘下，用旧报纸仔细包好，一个个码在屋檐下的竹匾里阴干。过上一些时日，果子干透，生涩尽褪，透出一缕药香。她总会隔三差五地塞给我一个：“吃了开胃，长身体。”我嫌酸，却从不忍拒绝。后来我才知晓，枸橘晒干，皮便是中药，能开胃消食。母亲懂这些，她默默地把人间最朴实的爱和这晒干的果子递给我，盼着我健康成长。
　　后来，农村人家经济渐渐宽裕，橘子、苹果、香蕉这些从前的稀罕物，慢慢摆满了寻常人家的桌子，枸橘成了最先被淡忘的东西。每到秋天，金黄的枸橘依旧挂满枝头，却再也无人采摘。一夜大风，枸橘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母亲依旧每年都会摘上一些，仔细包好、慢慢晾干，拿来给我吃。
　　直到那年，母亲突发脑溢血离世。从此，老家满树金黄的枸橘再无人捡拾，它们落至大地，烂于泥土。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尝过那样酸涩的果子。后来，老家要盖新房，这棵枳树挡住了砌墙，父亲把它砍了。
　　我原以为，老家那棵枳树连同那种酸涩之果和母亲的牵挂会永远在一起，没想到，如今它们沉在了记忆的角落里，被岁月风沙掩埋。这么多年，我常常在梦里与之相逢，醒来竟两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