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电话邀请留成晚上吃饭时，留成正悠闲地跟苟老板一起喝茶。想到眼下和老石不咸不淡的关系，他找出种种理由推辞，不得已挂了电话。但老石执着得很，电话又打了过来。实在推不掉，只好答应了。
　　苟老板眉头一蹙，问留成：“你这朋友在哪儿发财？”
　　“刚才听他说给人送货。”留成轻描淡写道。
　　“送货？”
　　“是的。我们已经多年没联系了。”
　　苟老板提醒道：“老弟如今是大老板，这多年不联系的朋友突然请吃饭，你觉得正常吗？”
　　“有啥不正常？”留成一怔。
　　“ 常言道，无事不上门，上门必有事。借钱呗。”
　　“不会吧。”
　　“这可说不准，我就吃过这方面的亏，还是不去为好。”
　　“我也不愿去，可已经答应了，总得应付一下吧。”
　　“好，好，到时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走出茶社，留成心里直打鼓——这些年，自己和老石天各一方，过去的交情就像泡了无数遍的茶，早已寡淡无味。老石家里现在啥情况，自己一无所知，他真要开口借钱怎么办？借了不还怎么办？张三借自己的三万元钱，都五年了，至今未还。朋友之间因借钱反目的事多了去。苟老板说得对，真得防着点。
　　去饭馆前，留成特地换了身普通衣服，还把腕上的“劳力士”摘下来，车也没开，打的去了饭馆。
　　老石并不老，只有四十多岁，但岁月的凿刀已在他的额头上刻下深深的壕沟。他在一家公司送货，整天开辆电动三轮，起早贪黑奔波于公司和网点之间，七八年都没跟留成联系过。当然，再忙，打个电话能没有时间？之所以没打，是因为他的日子过得不如人——老婆常年有病，儿子正读大学，家里只有他一人挣钱。这次一听说留成回来，心里大喜，当即把电话打了过去，还赶着把当天的货送完，早早地赶到饭馆。
　　远远地看到留成走来，老石疾步上前，来了一个熊抱：“兄弟，哥想死你了！”
　　“哥，我也想你呀。”留成下意识地张开双臂。
　　老石攀着留成的脖子，说笑着走进雅间：“兄弟，一切都好吧？”
　　“就那么回事，给人打工嘛。”留成打着哈哈。
　　“打工挺好，我就给人打工。”老石脸上漾着笑。
　　留成一下子垂下眼睑：“好什么呀，欠了一屁股债。”
　　“啊！你看哥这张破嘴，刚见面就提这闹心事。”老石敛了笑，拍拍留成的肩，“兄弟，挺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借哥的吉言。”留成拱拱手。
　　“今天不谈这事，只喝酒，咱哥俩一醉方休。”老石一脸真诚。
　　“好，好。”留成这才挤出一丝笑。
　　老石兴致极高，滔滔不绝地忆起二人的过往，从一块儿上树掏鸟，到结伴下田偷瓜；从上学通腿睡觉，到初中毕业后各奔东西……自始至终，他都没提借钱二字。留成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第二天，留成跟苟老板说了昨晚的事，还说他俩都想多了。说得正起劲，老石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忙吗，兄弟？哥有事找你，你过来一趟吧。”
　　留成一惊：“哥，我正忙呢。”
　　“忙完过来。”便挂了电话。
　　留成两眼发直，眉头蹙成了一个疙瘩。
　　“看看，我没说错吧。”苟老板眼里射出狡黠的光，“先请吃饭，再开口借钱，你这朋友城府够深的。”
　　“老石不会真借钱吧？”留成喃喃道。
　　“百分之一万是借钱，别去。”
　　“ 不去面子上过不去，毕竟是发小。”
　　一团乌云遮住了阳光，天空立时暗下来，一如留成此时的心情。他心事重重地来到老石送货的公司，结巴道：“啥… …事，这么急？”
　　“兄弟，昨晚你不是说欠了好多债吗？你知道，哥这人没啥本事，这有两万元钱，你先拿着救急。”老石捧上一沓钱。
　　留成万万没想到老石说的是这事，赶忙推让：“这，不… … ”
　　“要是你还把我当哥，就拿着。”老石脸一凛，把钱塞给留成。
　　“哥，你听我说… … ”
　　“啥也别说，那些年俺家穷，不是你的铅笔头、作业本、饭票……我连初中也上不到。我正在上班，今天就不留你了。”
　　留成捧着钱，像捧着一个火炭。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熬过漫长的一天，留成给老石打电话，说自己要回省城了，走前想跟哥再聚聚，地点在王府饭店。老石知道王府饭店是县城最好的饭店，坚决不去那里：“咱哥俩光屁股一起长大，切个萝卜都能喝痛快。你境况不好，咱去地摊儿。”
　　“ 哥，包间我都订好了，你不去，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兄弟。”
　　“说不去就不去。”
　　留成知道老石的脾气，只好换到地摊儿上。“哥，这是昨天你给我那两万元钱，还给你。”他把一沓钱捧给老石。
　　“ 你这是干啥？我没让你还啊。”老石急赤白脸道。
　　“ 哥，你听我说。”留成紧握老石的手，满脸歉意，“哥，兄弟欺骗了你。”
　　老石懵了，眼睛瞪得老大。
　　“ 其实我开着一家公司，跟你说我给人打工，是怕你向我借钱。哥，兄弟心胸狭窄，千万别生气。”
　　“ 恭喜兄弟还来不及呢，生什么气？”老石没事似的笑道，“你骗不骗我都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哥就放心了。”
　　留成一下子抱着了老石，久久不愿松开：“哥，来我公司吧，工资绝对让你满意。”
　　“ 不了兄弟，我在这家干得挺好。”老石连连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