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村头卧着一条河，河畔的堤岸长满垂柳，年年返青。
　　春暖乡野，山风裹着春意，拂向堤坝。柔曼的柳条，悄然苏醒，抽嫩黄芽、吐浅绿穗，点缀春色。芽刚冒青，顽皮的我，早就按捺不住，薅根柳枝编成草帽，套在脑门撒欢奔跑、嬉闹喊叫。玩累了，一把扯下厚重的棉衣，随手抛至树底下后，轻松、舒坦极了，丝毫听不得祖父叮嘱：春寒易着凉。
　　那时候，祖父喂养了几头黄牛，每天要赶至河畔牧放。而我，总会颠颠跟着，化身书中的“牧童”，嘴里吆喝起：“牧童骑黄牛… … ”开了春，农人总闲不住，赶着趟儿忙活，犁地春耕。“突突”的机器轰鸣声和壮劳力的号子声，冷不丁从田间传来，经常吓到安静吃草的黄牛。
　　“哞，哞……”受惊的黄牛叫唤着，四处乱跑。我慌了神，扯起嗓子使劲喊：“别跑，别跑。”声音震得喉咙发痒，忍不住干咳。祖父拍拍我的背，连声安慰道：“莫慌，莫慌。”只见他扬鞭，“啪”的一声脆响，干净有力。神奇的是，原本乱撞的牛，立马安静下来，重新啃草了。我十分好奇，接过鞭子。那鞭子实在太长，小小的我，纵然拼尽全力，却怎么也甩不开，气得我干跺脚。
　　祖父见状，咧嘴一笑，转身踱步到柳下，选根光滑的枝条，截取笔直的一段，搓去芽疙瘩，再剥去两端的糙皮，裸出中间的芯骨。然后，左手捏住顶头的芯骨，右手攥住紧连的枝条，反向均匀拧转，皮骨便会缓缓松动，很快就彻底分离。如此反复，直至抽掉所有的芯骨，只留得柔软的空管。末了，将空管的顶端捏成扁状，刮掉外层绿色，保留内层白膜，权当舌簧。管身挖几个洞，一支柳笛便跃然眼前。
　　“给，柳笛，吹吹看。”祖父依旧笑着，转手递给我。曲调一响，粗朴、清亮，比那鞭声还脆。笛声如哨，自带婉转韵味，虽不及丝竹雅致，却也沾满春日的甜润，丝丝缕缕，飘向远处的山谷。伴着柳笛声声，方才赶牛的慌乱，浅浅消散了。那段时光，我真的是“牧童”，沉醉于牧牛之趣。
　　春天每年都到。河堤的垂柳醒了又醒，长成了浓密的柳海。春风能吹醒柳树，却再也唤不醒我的祖父——他躺在山谷里，睡了。风起时，满树沙沙声，像黄牛在咀嚼青草，又像儿时的柳笛。
　　那天回村，我拧了支柳笛，递给我两岁的女儿。小小的她尚未识音律，能吹响，不成曲调。河堤旁，她满眼好奇，跑着、笑着，像我当年那样。可是，我的柳笛去哪了呢？我找了好久好久。
　　后来，当想到“遗落在春深处了，和许许多多别的东西一样”时，我的耳畔闪过一声柳笛，脆如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