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臧棣,诗人,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鲁迅文学奖得主。代表性诗集有《骑手和豆浆》《情感教育入门》《沸腾协会》《诗歌植物学》《非常动物》《精灵学简史》《臧棣的诗》(蓝星诗库),《最美的梨花即将被写出》;诗论集《非常诗道》《诗道鳟燕》等。曾获昌耀诗歌奖,屈原诗歌奖,漓江文学奖。
有时,太少;特别是
涉及神秘的等待。
全部的寂寞将陌生的寂静
完全渗透之后,也只能见到
一枚可疑的黑影将时间的表皮
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时间短到你无法判断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条伤痕。
有时,又太多。从啁啾
到喧闹,当世界的本质强烈到
需要获得一份单独的尊敬,
这些身影活泼的小生灵
仿佛不太满意你只顾
从人的角度去看待
命运的深浅,以及这可恶的
深浅会造成怎样的风景。
落日丛书
又红又大,它比从前更想做
你在树上的邻居。
凭着这妥协的美,它几乎做到了,
就好像这树枝正从宇宙深处伸来。
它把金色翅膀借给了你,
以此表明它不会再对别的鸟感兴趣。
它只想熔尽它身上的金子,
赶在黑暗伸出大舌头之前。
凭着这最后的浑圆,这意味深长的禁果,
熔掉全部的金子,
然后它融入我们身上的黑暗。
沸腾是对时间的节约
沸腾的时刻,但实际上
由于出海不多,可参照的
风浪,其实很有限。
那么,沸腾的心灵呢。
只有我们被恍惚成
原始的器皿,只有孤例,
只剩下摘除面具后神秘的尴尬,
又能成就多大的安慰呢?
清澈到哪一步,泉水万岁
才成立,才会听上去
像一次毫无保留的投入?
加热过程中,
陌生的爱常常轻重不分,
用外皮粗糙的干柴拨弄我们,
试着将我们从面目混淆的
男人和女人中分离出来,
去完成一次辨认。
不需要炸开,就已经被释放;
不需要沉淀,就知道它
能克服时间的幻觉,
长久于我们仿佛
从未构成过它的边缘。
树语者简史
和一株安静的樱桃树度过
一个下午,你会觉得
这世界可怕地误解过喜鹊
存在的意义,而且不止一次;
而喜鹊却从未误解过
这世界的能见度。青石冰凉,
坐上去的话,温暖必另有来源;
风轻轻吹着春天的神经,
从丁香到樱花,颤动的花影
带来了夺目的积极性,
将绚烂纠正为一种用途;
是的。真没准半个圣徒
就能令内心独立于时间的效果;
毕竟,你不可能和一只喜鹊
度过一个下午;它们太活泼,
即使有完美的枝条,它们
也不会多待一秒钟;从传话者
到追逐者,有几个瞬间,
它们甚至嘲笑你弄丢了
你身上的翅膀;它们的叫喊
听上去像噪音的时候多,
像天籁的时候少:除非你
起身拍打尘土时,愿意承认
一个人确实不必羞涩于
他已能用土语,瞒过灵魂出窍,
和影子完成一次真实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