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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4月10日
针脚里的时光
周世平
  这次搬家时,在五屉橱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双用油皮纸包裹着的老布鞋。摸着这双纹理如新的布鞋,我心中五味杂陈,一股酸楚悄然涌上心头,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四十多年前那心酸又温暖的画面,在我眼前一幕幕清晰浮现。
  那是1981年盛夏,即将中专毕业的我考完试后,便挑着一担行李回到老家,静静等待分配工作。为了能让我体面地走上工作岗位,母亲准备为我缝制一双新布鞋。那时家里经济特别困难,父亲体弱多病,只能在街头用两条长凳架起一块门板,支起一个小摊,摆上几本小人书供小孩子翻阅,顺带卖点日用杂货,主要出售物就是老鼠药,一天下来挣上两三角钱,这可是我家主要的经济来源。在我印象中,父亲身形单薄,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坚韧。母亲是家中的主要劳动力,田间地头总少不了她忙碌的身影。四个年幼的弟弟都在上学,正是长身体、饭量大的年纪。繁重的田间劳作和无休止的家务活,压得母亲喘不过气。她就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陀螺,拼命地转动着不能停,否则这个家便会垮掉。那个贫穷的年代,我们兄弟五人只有过年时才能穿上一双新布鞋,这双鞋要陪着自己走过春夏秋冬。为了减少磨损,暑假里我们尽可能不穿鞋,那时的脚底板厚实耐磨,能赤脚走路、爬树、下河,样样都不在话下。冬季来临,穿了大半年的布鞋前头准有一两个窟窿,只能勉强挨到腊月。过去,小孩盼过年,除了有肉有鱼吃外,最心心念念的是能穿上一双新布鞋。
  晚饭后,吊在房梁上15瓦的电灯泡被拉亮,昏暗的灯光轻柔地洒在堂屋里。拐角处立着一只旧木箱,这是奶奶传下来的,它宛如一位历尽沧桑的老者,外表斑驳,多处漆皮脱落,露出深浅不一的木纹;箱体四角的黄铜片已氧化发黑,一把老式黄铜锁扣也没了往日的光泽,却依然守护着母亲的小秘密——那是她的百宝箱。“吱呀”一声,母亲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摞平时攒下的各色旧布头。她用备好的一碗稠面糊,将布块层层裱糊,铺平压实成两尺见方的布袼褙,放在一旁阴干数日,就成了做鞋底的材料。袼褙干透后,母亲拿出早已剪好的我的鞋样,比照着裁出大小相合的底坯,将数层底坯对齐叠好,用面糊粘牢,外层裹上新粗布仔细包边,压实晾干,一双鞋底胎便做好了。日后的一个晚上,母亲坐在桌边的凳上,手指箍着磨得发亮的顶针,一根麻索被蜂蜡擦得光润油亮。她将麻索最细的那一头穿进钢针,用满是薄茧却依旧灵活的手指捏着针,拇指按实布层,线针扎入、旋出,带起的麻索在指间绕个小圈,再用指腹狠狠勒紧。为了减少针线的摩擦力,在针线进出的间隙,她总会把针在头发上轻轻划一下,我看得出神,这个动作很优雅,像是一场灵动的手指舞。夜深了,堂屋里只剩下“嗤嗤”“吱嘎”的拉索声,声声清脆。母亲打鞋底沉实有力,每一个线脚都深深嵌入布纹里,她就这般循着纹路,一针紧挨着一针,一圈绕着一圈,从鞋头纳到鞋跟,母爱也被纳进了层层叠叠的针脚里。待整只鞋底布层相融、针脚密布,母亲才会细细修剪毛边,再轻轻捶打至平整紧实。碎布叠成了厚底,一双千层底,便在母亲手里慢慢成形了。
  大热天里,我双手接过带着温热的新布鞋,心里沉甸甸的。十几天后,大队书记送来了一封工作介绍信,要求我八月底前到白笏公社报到。穿着母亲做的千层底,我怀着喜悦的心情和对未来的憧憬,踏上了工作岗位。单位的同事下乡时,大都穿着皮鞋或球鞋,下雨天,老布鞋一踩水就湿了,根本没法再穿,我心里也觉得有些难堪。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后,我迫不及待地去供销社买了一双心仪的回力球鞋,穿上它,走起路来着风,整个人也显得格外精神。日后,我悄悄把老布鞋洗净晒干,用油皮纸包好藏了起来。因为工作调动,我从乡下到了县里,又从县里到了市里,这双老布鞋一直被我收在箱底,走到哪带到哪。岁月流转,时代变迁,款式新颖、穿着舒适的皮鞋、休闲鞋、运动鞋层出不穷,渐渐地填满了家里的鞋柜,而那双老布鞋却被我搁在了脑后,再也没想过要穿一次。
  如今,退休赋闲的我,再次看到这双四十多年前的老布鞋,想穿的欲望一下子从心底迸发出来。可试穿了几次,却怎么也穿不进去,不知是布鞋久放缩水了,还是自己的脚早已变了尺寸,心中满是懊恼。年近九十的老母亲,耳聋眼花,常常是所问非所答。那双布满深浅不一纹路的手,如同干涸的河床;手背上的皮肤薄而松弛,似乎轻轻一扯就会裂开;指关节肿大变形,手指无法伸直,还止不住地微微发抖。这双手,再也无法为我缝制一双温暖的千层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