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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4月10日
见字如面
苏康宝
  那些年的清明前夕,家中总会准时收到姑妈来信。信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以为姑妈本身言语不多,只能薄信一页。可这几乎没有重量的信里,究竟掩藏着姑妈怎样的心事?这成了少年时代的我内心最大的疑惑。
  回乡定居那年的第一个清明,收到姑妈的第一封来信,见信如此薄,我便好奇地对着阳光,反复透视了一番,却始终没能窥见藏在信封里的秘密,除了一页信纸,好似并无他物。
  拆信的事都由父亲动手,因为收信人写的是他的名字。信封上的字迹工整遒劲,一看便知出自读书人之手。父亲告诉我,你姑妈目不识丁,断然写不出这样一手好字。
  每次接过信,父亲总是将信的正反两面看了又看,最后才启封拆口。那一刻,父亲的神情特别庄重,仿佛手里捧的不是一纸书信,而是沉甸甸的牵挂。又仿佛姑妈就立在眼前,兄妹二人借这薄薄一封信,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相聚。
  姑妈出嫁那年,家境贫寒。姑妈嫁给姑父后,便离开村庄去了南方小城谋生,一晃便是几十年。那时,父亲远在外地,连自身生计都难周全,更顾不上家中的妹妹。父亲暮年回乡,而心爱的妹妹早已客居异乡。父亲心中满是愧疚,始终不肯原谅自己。
  姑父会做风箱,他技术好,生性温和,唯独嗜酒。我曾在姑父家小住过一段时日,他待我百般疼爱,在我看来,姑父为人极好,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始终得不到父亲的认可。后来和父亲每每谈及此事,我总爱为姑父辩解:他不过是爱喝两口酒,又有什么关系?若当年不是他娶了姑妈,姑妈会流落何方,又有谁能知晓?
  我的话让父亲陷入沉默,可我知道,他心底的憋屈从未消散。
  在父亲看来,自己的妹妹本该嫁给一户更好的人家,不必背井离乡,不必颠沛流离。可没想到她嫁给了只会做风箱、嗜酒如命的姑父。父亲认为这属于下嫁,委屈了自己的妹妹。
  我不知道姑妈算不算远嫁,可她一生大半时光都在异乡度过。但她又与别的远嫁女子不同,半生漂泊,乡音不改,从未轻慢过故乡来人,更未遗忘老家地址。姑妈一生节俭,身上衣物总是洗得发白,可是但凡有落魄乡人在小城里找到她,供吃供喝不说,临走还会贴上路费,助乡人回乡。很多乡人告诉我,姑妈曾是他们当年绝境中的一盏明灯。
  身在异乡的日子里,一封封书信,成为姑妈与故乡亲人唯一的联系。而她的信,也与旁人的截然不同。
  父亲拆开信封,一页信纸只写有“见字如面”四个字,其中还夹着十元纸币。我这才明白,有了白纸遮挡,即便对着强光透视,也看不出信封里藏有钱。我满心好奇,追问父亲,姑妈寄钱的用处,他摆摆手:小孩子不懂,别多问。
  20世纪80年代,十元钱已是不小的数目。那时猪肉不过七八角一斤,一张电影票八分钱,一碗面也才两角钱。对我们这个贫困的家来说,十元钱,能置办不少东西。
  我暗自猜想,姑妈定是见我们刚迁回南方老家,家徒四壁,度日艰难,才寄钱来接济家用。可父亲拿着十元钱,悉数换成香烛纸钱。清明那日,带上我,提着祭品,去祖父母坟前焚烧。待一切忙好,父亲才缓缓告诉我:这十元钱是你姑妈在尽孝心,人回不来,心意一定要送到故乡。人间的亲情,大抵就是这样延续的,只要思念不绝,逝去的亲人便永远活在心中。
  姑妈的清明来信,整整持续了二十多年,直到后来家境渐好,父亲喊她不必再寄,她才作罢。
  姑妈离世前几个月,我曾去探望她。见到娘家来人,她强撑着病体坐起身,眼里含泪,紧紧拉着我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句也说不出口。这一面,是探望,也是我替早已过世的父亲,见了姑妈最后一面。望着瘦骨嶙峋的姑妈,我又想起了艰难岁月里她的一封封来信,可在那样的氛围里,我终究没敢提起,当年的信,究竟是何人代笔。
  姑妈去世至今恰好十年,想念她的时候,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闪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姑妈提着菜篮,缓缓地穿过小城的街巷,找到代写书信的小摊,花五分钱买一个信封一张信纸,为了节省写信的费用,她央求写信人在信封上写下故乡的地址,在信纸上写下一句问候的话即可,于是那人在信纸上写下“见字如面”四个字。姑妈再去邮局,花八分钱买一张邮票,躲在邮电局一角,小心翼翼地将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十元钱夹进信纸,对折好塞进信封,用糨糊封好口,贴上邮票,再郑重地投进邮筒。做完这一切,姑妈站在邮筒边,默默伫立片刻,而后才颤巍巍地转身离去… …
  如今,我也已是知天命之年,经历了生活中太多的生离死别后,好似才真正明白,当年姑妈寄来的那一封封薄信,装下的又何止是十元钱,是跨越千山万水的牵挂,也是不曾缺席的孝心,更是刻进骨血的挚爱亲情。那些无声的心意,在岁月的更迭中,教会了我何为牵挂,何为孝道,何为亲人之间永不褪色的思念。
  见字如面,一句抵过一万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