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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3月20日
母亲的海娜花
周涛
  在童年的记忆里,故乡的院落总少不了一片菜园,更少不了边角旮旯里摇曳的花草。我家搬出大杂院后,母亲在新居的院落里划出一方菜地,种上辣椒、豆角、西红柿,又在门前地角,特意为姐姐们种下几株海娜。
  海娜,因花形似凤,又名凤仙花;又因能染指甲,俗称指甲花。这花好养,春日撒种,数日便破土而出,长大后枝杈繁茂,粉的、红的、紫的、白的花儿竞相绽放。它的花期极长,从清明开到深秋,种子成熟后会自行爆裂弹射,落地便能再生,年年岁岁,生生不息。
  这海娜花,是姐姐们的最爱。她们每日蹲守,浇水施肥,眼巴巴盼着花骨朵冒尖。待到枝头姹紫嫣红,院里便成了锦绣世界:绿的辣椒、红的柿子、黄的番瓜,伴着海娜的绚烂,引得蜂蝶翩跹。那海娜花,有的层层叠叠怒放,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羞涩探首,姿态万千。宋代杨万里赞其“细看金凤小花丛”,清代葛秀英也有诗云:“染上春纤,一夜深红透”。
  花开终有落时。待到花阑珊,姐姐们才舍得将它们连根拔起。入夜,母亲将残花与根茎切碎,拌入白矾,用擀面杖细细捣成花泥。随后,母亲小心地将花泥敷在姐姐们的指甲上,手心也抹上些许,再用番瓜叶包裹,外缠细绳捆紧。姐姐们说,那滋味钻心地疼,常疼得后半夜难以入睡,但为了第二天那一抹惊艳的红,她们甘愿忍受。
  次日清晨,细绳解开,十指甲皆成紫红,手心亦洇出一朵天然的花。那颜色鲜艳、纯朴,亮得晃眼。那时,许多女孩为此呼朋引伴,走街串巷比美,指甲或鲜红,或紫红,或淡红。母亲说,鲜红是花瓣染的,紫红掺了根茎,淡红则是怕疼没染够时辰。村里女孩年年乐此不疲,偶有顽皮男孩偷染,遭人嘲笑,只得用墨汁遮盖那洗不掉的印记。
  岁月无情,母亲英年病故,庭院荒芜,海娜花再未盛开,姐姐们也再未染过指甲。
  昨夜陪父亲坐于院中,他说想重开菜园。仰望夜空繁星,我的思绪早已飘远。姐姐们已过知天命之年,不知她们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位久病的母亲,是如何忍着病痛,为她们捣碎花朵,只为妆点她们的青春。
  多想告诉父亲,不如再种一回海娜花吧。只是,让我到哪里再去寻那个能为她们细心包扎、温柔染指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