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初夏，风裹着稻叶的清香往巷子里钻。我踮着脚尖扒着灶沿，双脚踩在掉漆的红漆小板凳上— — 那是外婆陪嫁妆奁盖改的，凳面磨得油亮，四条腿虽歪歪扭扭却异常稳当。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母亲在案板上切薯丝，菜刀“笃笃”敲着砧板，银白的薯丝堆成小山，她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薯泥：“慢些添柴，火别太旺，饭要焖才得软和。”
　　我记不清自己几岁起便与这小板凳为伴了。那时个子刚够到灶台，踩上去下巴恰好够到灶门，左手抓把干竹丫塞进去，右手用火钳轻轻拨弄，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脸颊滚烫。父亲从田里收工回来，裤脚沾着泥星子，蹲在门槛上瞧我：“小子，火别太猛，薯丝饭要焖出米香才好吃。”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拍在我头上——还带着晒了一整天太阳的余温。
　　最盼的便是村里放露天电影。母亲翻出压箱底的蓝布衫给我套上，父亲扛着长条凳走在前面，我拽着他后衣角，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银幕挂在两棵老槐树之间，风一吹，光影在后面的土墙上晃悠悠的。《地道战》里的枪声“砰砰”作响，我蜷在父亲怀里，嗅着他衣裳上汗味混着烟草的气息，竟觉得比灶膛里的火还暖。散场时，月亮已悄悄爬上了方山顶。父亲背着昏昏欲睡的我，母亲提着小板凳跟在后面。
　　那晚不知怎的就摔了。许是我迷迷糊糊间蹭离了父亲的肩，又或许是土路雨后湿滑，结成了滑溜溜的硬壳。等我反应过来，人已趴在地上，手肘火辣辣地疼，嘴里满是土腥气。父亲慌忙把我抱起，手指抖着摸我的额头：“疼不疼？摔着哪儿了？”母亲蹲下来，借着月光扒开我的裤管，看见擦破的皮正渗着血珠，眼眶“唰”地红了：“这路真该修修了… … ”
　　父亲背着我往家走，脚步比平日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生怕颠着我。我伏在他宽厚的背上，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还有母亲在身后絮絮叨叨：“明儿我去采点马齿苋，捣烂了敷上就不疼了。”“夜里给娃煮碗红糖鸡蛋，补补元气。”晚风掀起母亲的衣角，她的身影被月光投在斑驳的墙上，像株努力生长的向日葵。
　　后来才知，那天父亲背着我足足走了半里地，到家时后背早已湿透。母亲连夜翻出珍藏的紫药水，用棉签蘸着轻轻涂抹在我伤口上，凉丝丝的，有些刺痛，她一边涂抹，一边轻声哼唱《东方红》。
　　如今再回方山，昔日的泥巴路早已铺成平坦的水泥道，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再也挂不上那方银幕了。我站在当年的路口，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剃着小平头的半大男孩，踩着歪歪扭扭的小板凳烧锅，跟着父亲母亲，一步一步走向记忆里有光的地方。
　　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可那些被火苗映亮的岁月，那些混杂着薯香、汗味与药味的夜晚，永远在记忆深处“噼啪”作响。方山的山影还是那样温柔，像极了父母的手掌——无论走多远，只要回头，总有一片厚重的影子，托着你，护着你，从懵懂的童年走到鬓染秋霜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