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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3月17日
幸有文学伴我行
陈赫
  那家书社还在。
  推门进去时,夕阳的余晖正从西窗斜进来,落在那排长长的书架上。二十多年了,连光线落下的角度似乎都未曾改变。老板坐在角落里,头发全白了。他抬头看我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我走到最里边,抽出那本《人民文学》,翻开目录。我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捧着杂志,我站着,很久没有动。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二十多年前的自己:一个瘦小的少年,也是这个位置,仰着头,看那些陌生的名字。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却一直没有散:“总有一天,这些杂志上也会有我的名字。”
  那个声音,陪了我很多年。
  我的家乡在一个叫李路桥的村子。父亲是农民,他酷爱读书。煤油灯下,他给我念唐诗。那些句子从灯光下飘出来,落在我心里。有一年夏天,我跟他在玉米地里锄草。日头像火盆扣在头顶。干完一垄,他走过来,用那条浸透汗水的毛巾给我擦脸。那汗味极重,是土地在太阳下蒸腾的味道。擦完,他指着天边,念了一句诗:“‘锄禾日当午’。记住它,以后走不动了,就默念一遍。”
  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后来我去当兵了,开着装甲车一次次对准大海里的舰门,也不停地完成着自己的“士兵突击”。退伍后在外漂泊了几年,2018年回了故乡,在一家建筑检测公司上班,每天把钢筋截断,记录数据,声音很响,环境嘈杂,可我仍旧找着干活的间隙写作。
  口袋里总是装着手机,脑子里冒出句子就赶紧记下来。中午休息记,等机器的时候记,甚至钢筋刚断、余音还在耳边响的时候记。那些年攒在心里的东西,终于开始往外流了。
  2020年底,我的第一组诗歌发表于《星星诗刊》。拿到杂志那天,是一个阴天的下午。我坐在操作间里,捧着那本杂志,看了很久很久。那些句子,那些曾经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名字,终于变成了油墨字。
  下班后,我给父亲打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忽然说不出话来。父亲在那边等了一会儿问:“怎么了?”我说:“我的诗发表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好写。”就三个字。但我听得出来,他声音不一样。那声音里有一些东西,沉沉的,软软的,像他年轻时弯下腰,从地里捧起一把土。那一刻,我的眼眶热了。
  从那以后,我的作品开始在更多的刊物出现,《人民文学》《诗刊》《解放军文艺》……五年多的时间,在全国数百家报刊发表了大量作品,诗歌千余首,散文上百篇,累计数百万字。拿了第三届、第四届军事文化节优秀军事作品奖,第三十四届鲁藜诗歌一等奖等。2024年,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2025年去了鲁迅文学院学习。
  有人问,这条路走了多久?我说,从父亲教我背诗算起,三十多年了。只有自己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机器声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深夜里一遍一遍地改,投稿、等待、退稿、再投。每次觉得走不动了,就会想起那句话。默念一遍,又能往前走几步。
  那天从书社出来,我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暮春了,河边的草木绿得发亮,夕阳落在水面上,金色成片成片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走着走着,眼眶就热了。想起父亲,想起那条浸透汗水的毛巾,想起煤油灯下他念诗时的样子——他的眼睛亮亮的。想起他站在站台上送我的那个冬天,火车开动,他一直站在那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他年轻时弯下的腰,他流下的那些汗,他念过的那些诗,都种在我心里了。长出来的就是这些句子,这些发在杂志上的名字。
  河水还在流。那家书社的灯还亮着。父亲还在家里,也许正戴着老花镜,看我新发表的文章。
  幸有文学,伴着我。我知道,只要还能写,我就会一直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