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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3月17日
爬格子
兰卓
  在小镇教书的日子,邮筒于我而言,是一座沉默的灯塔。
  它立在老街的拐角,通体是雨水和岁月浸润出的苔藓般的暗绿色,投信口像一张永远温吞吞张着的嘴。下午下课,揣着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文稿,走过弥漫着榨菜气息和孩童嬉闹声的小街,走向它,成了一种隐秘的仪式。
  同事们笑说,我是专业“爬格子”的,带点不解的揶揄。他们谈论工资、孩子的奶粉、镇上新开的录像厅时,我的世界,正漂浮在方格稿纸和邮票的齿孔之间。那几十元稿费汇款单,被他们传看时喊出的“巨款”二字,于我,不过是远山传来的一声微弱的回响,证明我的暗自努力,没有完全消散在虚空里。
  信封装着的,不止是文字,还是某个黄昏在宿舍窗边看到的一缕迟迟不肯散去的炊烟,是周末空寂校园里一只麻雀啄食的身影,是批改作业时,一个学生作文里突然跳出的、石头般质朴却击中我内心的句子。这些细碎的、几乎无人诉说的微光,都被我小心地折叠,塞进信封,寄往一些印在杂志版权页上、对我而言如同都市传说般的地址。那些编辑,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可能是严谨的老先生,也可能是思维敏锐的年轻人,在我的想象里,他们都有一双在如山的来稿中能筛出好稿的眼睛。
  等待是最漫长的功课,从把信封轻轻推进那暗绿铁嘴的瞬间,时间就开始变得黏稠而充满幻觉起来。每天经过传达室,心都会不自觉地提一下。没有消息是常态。偶尔,一封薄薄的回信或样刊,会像奇迹般出现。展开信纸,编辑的笔迹,哪怕是简短的“拟刊用”或几句修改意见,都带着遥远的体温,是穿过层层迷雾递来的一支火把。这点光,足以照亮接下来好几个月的暗夜写作。有一位老编辑,在我数次投稿泥牛入海后,竟亲笔回了一封长信,分析了文稿的得失,末尾写道:“文字有静气,勿躁,继续写。”七个字,我压在玻璃板下,看了无数遍。他们于我,是真正的“知遇”。这“知遇”,并非拔擢于草莽的传奇,而更像是荒野里独自跋涉时,偶然遇到的、确认路径的樵夫或旅人,一个点头,一声提醒,便让你知道,一路走来,有人点拨,就能通向远方。
  如今,写作与投稿的方式早已天翻地覆。电子邮件让抵达只需一瞬,键盘敲击取代了钢笔的沙沙声,屏幕的荧光代替了台灯的黄晕,便捷得几乎失去了形状。我有时会莫名怀念起那种有形的“寄出”,怀念钢笔尖划过稿纸时产生的轻微阻力,怀念胶水粘贴信封封口时那一点黏稠的触感,怀念将邮票边缘抚平的郑重。那是一个将无形思绪转化为有形物件的生产过程,充满了笨拙的、手工业时代的触感与体温。那个走向邮筒的年轻背影是笃定的,因为每一步都走得挺踏实;是充满盼头的,因为知道有一个确切的、绿色的终点在等待。
  二十多年了,当年一起钓鱼的伙伴,早已散入生活的洪流,为夫为父,为生计奔波,我竟真的依着那些“豆腐干”铺就的凹凸不平的小路,跌跌撞撞,走进了曾经只存在于报刊版权页上的那个世界。后来,我也开始审阅来稿,在密密麻麻的电子文档里,在文字里逡巡,寻找那些能让人心头一亮的句子。当我敲下“可用”或写下几句意见时,总会想起那个绿色邮筒,想起玻璃板下那七个字。我似乎正接过那支无形的火把,试图将那份曾经接收到的、近乎慈悲的鼓励与耐心,传递给下一个在文字荒野里独自跋涉的年轻人。
  那些投稿的岁月,是我生命里一段孤勇而丰沛的蛰伏期。它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地书写与投递。它教会我的,不仅是文字的技艺,更是一种关于“等待”与“相信”的哲学:相信微小的努力有其意义,相信世界某个角落存在素未谋面的共鸣,相信小镇那些青苔斑驳的路上,也能走出自己的小目标,以此抵达更宽广的世界。感谢那些不曾谋面的编辑老师:你们当年拆阅的,不仅是一个小镇青年教师的文稿,更是为我的人生轻轻地推开了一扇扇门。那一扇扇门里透出的光,至今依然温暖着我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