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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3月17日
丁桥花事
黄复彩
  刚一下车,我就注意到山坡上那大片大片的芍药花。
  我熟悉芍药,在我曾经下放的那个村子,芍药是一种贵重的药材。在那个年代,我们就是因为有了芍药,日子才过得比别的村子要好很多。
  我走进丁桥,仿佛又回到当年下放的那个村子。所不同的是,我下放的那个村子的芍药是粉红色的,而丁桥的芍药却是纯白色的,白得像天上的云朵。漫山遍野,大片大片的芍药铺展开来。而那山间、屋后,如微火一般一团一团的紫红是杜鹃。除了芍药和杜鹃,在山岭和田野之间的,是黄色的茼蒿花和星星般遍布在草丛中的粉红的月见草。还有一年蓬,状如雏菊,有着黄色的花蕊,白色的条状花瓣整齐地环绕在花蕊四周,因花型偏小,如果是一朵两朵,是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但现在,它们大片地绽放在那里,绽放在山坡上,就不那么容易被人忽略了。在这个春天,丁桥就是这样被一丛一丛色彩绚丽的花儿装点着,就像画家不经意间泼下的颜料,让这座皖南的乡镇画一般艳丽起来,也活泼起来。
  在丁桥,充当着群芳之首的芍药给人的视觉冲击是强烈的。
  芍药与牡丹属于同科,却并不同种。牡丹的花期比芍药早,芍药一般在五月开,而丁桥的芍药却在四月里就这样恣意地开着,开得热烈而奔放,是气候的原因吗?
  芍药分赤白二种,《本草·草部》曰:“白者名金芍药,赤者名木芍药。”
  我喜爱芍药,也喜爱牡丹。女儿结婚时,花鸟画家饶永先生送了一幅他的牡丹,现在就挂在女儿家一进门的过道里,那大团的粉红与朱砂红,让客人一进屋就感受到一股喜庆与热烈。牡丹比芍药富贵,但古人写芍药的诗句并不比牡丹少。读过元人刘敏中的一首词:“牡丹花落。梦里东风恶。见说君家红芍药。尽把春愁忘却… … ”不知道有没有写白芍药的,也许有,只是我不曾读过。那一刻,站在丁桥的公路上,搜肠刮肚,想能诌几句芍药的诗,到底不能得,便随着众人去到一个又一个村子,却依然是大片大片粉白的芍药花,开在屋后,开在山间,开得饱满,开得张扬,全不顾其他花儿的羡慕和嫉妒似的。
  那些村子都很老,阡陌纵横,老屋重重,巷子连着巷子。走进那些巷子里,就好像走进一段段泛黄的故事,走进一首首古旧的诗词中。祠堂门前一对石鼓被人摸得玉一般光洁,旗架空着,似在等待某位司马或是尚书令驾临。一条溪水穿村而过,阳光照在溪水间,碎银子般闪烁。溪水间有一块块石步,溪水从石步间流过,汨汨的,勾起人遥远的怀想。我像孩童一般在石步上跳来跳去,仿佛真的回到了我的童年时代。一棵老柳树山一般卧在岸上,虬龙般的枝干贴在溪水上,仿佛要护住这条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溪水,又似是在向人们讲述着村子的历史。
  甘家,柯冲,还有独龙村,丁桥的这些村子,就像一个个真正的贵族,如今虽说是落旧了,但骨子里的那股贵族之气却依然坚挺着,让人感觉这村子的厚重与沉郁。
  在甘家村,一位老人告诉我说,这个村子有一千多年历史了,原先住着竹园王姓、董家塔董姓,周家崂周姓三大家族。南宋时,在京城做官的陵阳人甘道献公告老还乡时路过此地,因爱其山水清幽,便留步不前了,于是,这个村子发达起来,逐渐被甘姓所代替,便又叫甘家冲了。老人身材干练,腰里系一根绳子,绳子上系着木头插销,插销上一把砍刀。我问他年龄,老人说,不大,八十六了。他说儿女们都在外地,前年孙子就要接他们老两口去杭州居住,他在杭州住了一阵,到底不习惯,又回到他住惯了的村子,回到他父母祖宗几代居住的所在。老人读过私塾,说话间不时冒出一句两句唐人的诗,宋人的词。他指了指对面的山头说,你要相信,这座山是有灵气的,尔后才有了一代代的尚书和秀才,才有了一批批为它的灵气而流血而献出生命的人杰。
  我对丁桥的印象,缘于23岁那一年的夏天。其时,我刚刚招工到贵池的一家工厂。那一阵父亲病了,我回家看望他。好在父亲的病并无大碍,第二天,我便急于回到上班的所在,偏偏误了每天一班的轮船。我的胆子是小的,又刚刚进到厂里,生怕过假而遭到责罚。幸好尚有一班客车前往贵池,只是要过丁桥、木镇,再绕道贵池。远是远点,但到底不误第二天上班。车到丁桥附近,却抛锚了。司机下车,掀开车盖,鼓捣了半天,仍不见“气息”。车厢里蒸笼一般,一干人便只得下车,或在树荫下,或在人家的屋檐下,一个个都是火急火燎的,更有人骂骂咧咧。路边有一茶棚,却见一老者正悠闲地吃着一片西瓜,正是坐在我车座左侧的老汉。适才听到他说要去青阳看一战友,二人是抗美援朝战争中蹲过一条战壕的生死弟兄。天气说不出的炎热,树上的知了一片聒噪。老者递过来一片西瓜说,热从心里来,心静自然凉,小伙子,吃片西瓜降降燥吧。我便与老者并肩坐下,喝茶,吃西瓜,继续听他谈朝鲜战场上的事,直到车重新发动起来。丁桥,就这样被我记住了,自然也记住了那位老者的恬淡和闲适。日后每当我遇到急事,难事,便不由想起老者的话,一颗心也慢慢地沉下来。以至后来,我写一部传记文学,丁桥的茶棚竟被我原封不动地写到书中。
  再次来到丁桥,是四十七年之后,对于这个给我留下特别印象的地方,自然有如他乡遇故知般的亲切。只是,没有了茶棚,当然也没有了卖茶的老翁,只见一处处街市,一座座楼房,以及公路上水流般驶过的车辆和那山坡上的一片花海。
  我爱花,像母亲一样,且不论贵贱。有时候,路边摘一朵野花,宝贝一样插在一只玻璃瓶里,几天后花谢了,花瓣落在玻璃瓶脚下,就像仙女落下的一滴胭脂,却留一瓣香气在屋里久久不散。有时我也笑自己,一个男人,爱花如痴,怕不好吧。但不久前读季羡林先生的《二月兰》,老人家这样描写他喜爱的花儿:“宅旁,篱下,林中,山头,土坡,湖边,只要有空隙的地方,都是一团紫气,间有白雾,小花开得淋漓尽致,气势非凡,紫气直冲云霄,连宇宙都仿佛变成紫色的了。”
  我离开下放的那个村子时,什么也不曾带走,却带着一棵芍药,母亲将她种在一口破瓦缸里,不时浇水,施肥,那棵芍药也不负母亲,每到这个季节,便开出一缸粉红的芍药花来,引得街道上人人驻足,也为我们那处在困难时期的家庭带来如许温暖和新气。
  季羡林写《二月兰》时正是我现在的年龄,季老对二月兰的喜爱正是他对人世间花开花落、人世沧桑、世态炎凉的慨叹,而我对芍药的怀念,大抵也是如此吧。花儿是智慧的象征,每一种花,无论贵贱,只要静下心去认真参悟,都会给人以特别的启悟。我只是知道,真正爱花者不必像林黛玉那样悲悲切切,也不必像贪官一样非得占为己有。须知花儿是上苍送给天下苦难苍生的一件礼物,水流不断,花落还开,母亲如花,母亲也与我同在。
  在这个春天,我走进丁桥,也走进了一段如花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