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的手，比秤还准。两毛钱的葵花籽，他五指一拢就抓上一把，五毛钱的炒花生，他用长满老茧的双手一捧，就倒进我校服的口袋里。
　　他是我们村小学的门卫大爷，他的光头不是剃的，而是天生就秃，在太阳底下一晒，锃亮如校门口水沟里被冲刷了数十年的鹅卵石。门卫室十来平米，裂了的玻璃上糊满了旧报纸，木门年岁久了，加上风雪的侵蚀，门板有些松垮，风一刮就咣当咣当响，非得拿块砖头顶住才能关严。屋子里常年混着一股子烧柴的烟熏味道，虽然有些呛人，可下课铃一响，孩子们还是喜欢往这里钻。
　　这里也是学校里唯一的小卖部，货架是铁头砍了操场边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做的，他把树锯成木板，歪歪扭扭地钉了三层。最上层放着铅笔、橡皮、作业本以及印着乘法口诀的文具盒等学习用品；中间那层放着汽水、水果糖等零食；最下面一层放着几个敞开口的蛇皮袋，里面各自放着葵花籽、黑西瓜子、炒花生等，谁要买，他就根据价钱的多少伸手去抓。
　　小卖部里最抢手的是铁头弄来的那些贴纸，里面有《新白娘子传奇》里白娘子打伞的回眸、《西游记》里火眼金睛的美猴王、《中南海保镖》里一身黑衣的许正阳和回眸相望的杨倩儿……我攥着帮家里割猪草换来的两毛钱，买来一张贴纸，感觉如获至宝。拿回教室以后，我先是把文具盒粘贴的位置擦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揭开，在文具盒上轻轻一按，再用手指从中间向边缘轻轻压平。它贴在我的文具盒上，是我童年在小小的村子里唯一能触摸到的远方。
　　以往，我一直觉得铁头是个好人，直到我的那枚铜钱不见了。那天我从老屋的木箱里翻出了一枚古铜钱，边缘磨得格外好看。我把它偷偷带进学校，课间放在贴纸的文具盒里给大家看：“这是我们家的古董。”显摆完就放在文具盒里。等我出去上完厕所回来，打开文具盒发现铜钱没了。同学小声告诉我：“铁头来了转了一圈，在你的座位上停了一下，似乎被他拿走了。”我冲出去找铁头索要，他却坐在门槛上悠闲地嗑着瓜子。后来被我说急了，他把嘴里的瓜子皮狠狠地吐在地上，脸色铁青地说：“小兔崽子，再胡咧咧我揍你，快滚！”我吓得后退两步没敢再说话。
　　铁头后来娶了一个外地口音的驼背女人，从侧面看，她像背了一口锅，所以村里人都叫她罗锅婆。她平时坐在小卖部给铁头缝补衣服，话语很少。后来她整夜咳嗽，铁头刚开始还带她去医院，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没再去医院了，每天只熬几碗药汤给她喝，结果罗锅婆没熬过那个冬天，走了。那段时间铁头每天总是盯着火苗发呆，眼睛被映得通红。罗锅婆带来的那条黄狗他接着喂，只是吃饱后，狗也趴在地上发呆。
　　铁头比较懒，尤其是大清早不到点就不起床开大门。有一个冬天的清晨，我们看错了时间，四点钟来到校门口拍门喊人，铁头在屋里打呼噜，声音格外大，我们等不及了，踩着铁门上的角铁就往上爬。学校的大铁门两米多高，霜雪天气有些湿滑，二愣爬了一半摔了下来，裤子还在上面撕了个大口子。听见动静的铁头终于打开了门，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小兔崽子来那么早干嘛？”他把我们叫到屋里烤火，自己转身拿起罗锅婆留下的针线包笨拙地把二愣的衣服缝了几针。屋子里烟雾缭绕，铁盆里的干树根噼里啪啦地把火星子溅到地上。我们围着铁盆烤火，把冻得像小馒头的手一烤，手背就钻心地痒。铁头依旧躺在货架旁的小床上打盹，他的光头在烟雾里泛着油光。
　　后来，我们村的小学先是把六年级撤到镇上的中心小学，接着是五年级、四年级、三年级，铁头的小卖部也萧条起来，门卫室兼小卖部的火盆也渐渐凉了。直到有一天，校长把仅剩的二十几个学生集合在一起，宣布村小正式停办，铁头站在门卫室门口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把抵门的砖头轻轻踢回了墙角。
　　村小关闭后，铁头没了营生，就推着个破旧人力三轮车支摊依旧卖瓜子、花生和橡皮筋，那条黄狗跟着他也瘦得皮包骨头，跑几步就喘上几口气。再后来听说他病了，前些年门卫室整夜烧树根烤火把肺熏坏了，夜晚咳得半个村子都能听到。侄子来看过他一次，只是站在外面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扭头就走了。铁头在一个下雪的夜里走了，屋子里的炉火早已熄灭，铁头像是睡着了，第二天邻居阿婆抱着两棵大萝卜送来时，发现他身子已经硬了。那条黄狗在他走后，连续三天不吃不喝，也随他而去。铁头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铁头走后，侄子给他收拾屋子时，在床下翻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盒，里面除了一些零钱，还有那枚古铜钱。
　　我前几天回村，顺路来到荒废多年且塌了半边的村小，此时的门卫室木门早已倒掉，瓦砾堆里的那个烤火的铁盆已经锈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