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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3月13日
灶烧湿苇
徐琳
  翻书,一本关于苏轼的书,书里的插页有他的《寒食帖》:“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待读到“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时,眼前已然蒙上一层湿意,潮湿之意从千年前的那个雨天一直抵达我的心灵。
  江南多雨季,有时日日阴雨,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潮气,缠缠绵绵无尽头,足以让柜子里的衣物、堂屋里的桌椅凳脚,悄悄长出星星点点的霉斑。还会跟着长出霉斑的,有人心底的情绪,像被雨雾蒙住的天,难得透出几分光亮。
  我家在圩区,出了门就是稻田、池塘、沟渠。幼年时的梅雨季节,于我们这些孩童,是檐下滴答的枯燥;于母亲,是日日挂在心头的忧愁。母亲愁的不是缸里见底的米,圩田收成虽不算丰足,一季稻子总能撑起一家人的口粮;她愁的是如何寻一把干柴火,燃起那口老旧土灶里的火,让一日三餐的炊烟按时袅袅升起。
  门前曾堆着偌大一个稻草堆,是头年秋天晚稻收割后的成果之一。金黄干脆的稻禾一层一层码上去,堆成一个又高又长的草垛,像耸立的一座小丘。整个冬天,老牛过冬的干草从这儿取,一家人三餐生火的柴火也从这儿抽。寒天里,父亲晨起后会抱一捆干稻草进屋,引燃灶膛干燥的棉花秆、豆秆,灶膛里顿时噼啪作响,暖意顺着灶沿漫开来,屋里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一大半。可经过一冬的消耗,再挨过开春几场淅淅沥沥的雨,那座曾经高耸的稻草堆,便一寸寸矮下去,原本蓬松干脆的秆子吸饱了潮气,变得沉甸甸、软塌塌。开春后,老牛啃上了田埂上新冒出的青草,稻草堆便彻底成了生火的唯一指望,但梅雨一来,这点指望也跟着打了折扣。
  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雨脚如麻,草垛顶早被雨水淋得透湿,扒开表层,内里的干草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母亲坐在灶膛前,先点燃一个稻草把,等火苗勉强烧起来,再小心翼翼地在火苗上放上棉花秆、豆秆。棉花秆、豆秆也带着湿气,滋滋地冒烟,浓烟顺着灶口往外涌,呛得人直咳嗽,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我躲在母亲身后,用衣袖遮掩着口鼻,看见母亲的侧脸被烟火熏得发红,额前的碎发沾着细密的汗珠,混着潮气贴在皮肤上。她手里的火钳不停地在灶膛里拨弄着,试图让火苗烧得更旺一些。
  柴火烧得不畅,浓烟便顺着烟囱倒灌,整间灶屋都弥漫着呛人的黑烟。母亲一边咳嗽,一边不住地往灶膛里添柴火秆,偶尔火头旺了些,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她脸上才会露出几分松快。我蹲在一旁,帮着递些零碎的干稻草,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锅底,从暗沉的火星慢慢燃成跳动的火焰,暖意顺着灶沿一点点漫开来,心里便也跟着暖起来。
  有时柴火秆添得急了,火苗会猛地熄下去,只余下满灶膛的烟和火星,母亲便耐着性子,重新拨弄,一遍又一遍,从没有半分焦躁。母亲说,火得慢慢养,日子也得慢慢过。浓烟散尽,火苗稳了,锅里的粥便咕嘟咕嘟地冒泡,菜香也愈发浓郁,屋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屋里的烟火气却把湿冷的日子烘得暖融融的。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喝一碗温热的粥,就着一碗咸菜,外头的阴雨、心头的烦闷,仿佛都被这烟火气冲散了。
  那些年的雨季,土灶、潮湿的柴火秆、浓烟,还有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身影,是刻在记忆里愈发清晰的图景。如今圩里人家早已不用柴火灶,煤气灶开关一拧火就着,不仅便捷,屋里也没有呛人的浓烟,人们再也不用为寻一把干柴发愁。时隔多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我,因为一句“破灶烧湿苇”,蓦然想起潮湿的稻草禾点燃后的“嗞嗞”声,想起那股呛人却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那一口土灶,烧过无数捆潮湿稻禾,也煮热了一个个寻常的日子。那些在烟火里熬过的琐碎时光,那些母亲耐着性子添柴引火的模样,藏着最朴素的生活滋味,也藏着悠悠岁月里最踏实的暖意。
  如今想来,日子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就像一捆潮湿柴火,纵使燃得艰难,终会生出暖暖的火苗,而那些慢慢熬出来的暖意,早已融进岁月,成了往后日子里对抗所有寒凉的底气。想到这里,我恍惚看见千年前那个天才诗人的身影,也在烟火微光中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