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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3月10日
不负芳辰一夕开
阿仁
  我是专程去看那株玉兰的。去之前,朋友便说,这几日正是时候,再晚两三日,怕是要错过了。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免有些疑惑。不就是一株花么,早一日晚一日,能有多大分别,花开与花落,向来是它自己的事,与旁人何干。可终究还是去了。不为别的,只为朋友口中那份笃定的、近乎执拗的期待,倒让我生出几分好奇来。
  那宅子是在一条深巷里。巷子是旧的,窄窄的,两旁是高耸的墙,斑驳且透着岁月陈旧的颜色。墙角有青苔,湿湿的,像是谁不经意间泼出的一抹淡绿。巷子很深,走进去,脚步声便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鞋跟敲在石板上,也像是敲在心上,敲出了人纷乱的思绪。等走到那宅子门前,人已经静下来了。
  院门是半掩着的,轻轻一推,便开了。院子不大,里面的东西收拾得极为齐整,迎面便是一株极大的玉兰树,亭亭地立在院子中央,像一把撑开的、尚未着色的巨伞。我站住了,一时间竟有些发怔。这便是朋友说的,那一株。
  它开得那样满,那样盛,那样毫无保留。满树的花,没有一片叶子,全是花。白的,却不寡淡。那白是厚重的,是湿润的,是带着玉一般温润光泽的白。每一朵都像一只盛满月光的酒盏,又像一只栖息在枝头的白蝶。花开得那么多,那样密,却丝毫不觉得拥挤。它们只是那样静静地、各自端庄地开着,迎着微光,迎着风。
  此时对着这一树繁花,才猛然懂得了那“不负”二字的千钧重量。它等了多久呢?等过冬天的霜雪,等过料峭的春寒,等过无数个沉默的日日夜夜。东风几度,吹过画檐,它积蓄着,酝酿着,把所有的力量都收拢在那些毛茸茸的花苞里。然后,在某个无人察觉的夜晚,它决然地、义无反顾地将自己全部打开。
  风很轻,送来一阵幽香。那香也是淡淡的,不凑近几乎闻不到,那是一种极其清雅的香,仿佛是从花瓣的肌理里一丝一丝渗出来的。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香气便丝丝缕缕地沁入肺腑,凉凉的,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存。
  树下有几块湖石,石边是一汪浅浅的池水。我走到池边,俯身去看。水里也有一树玉兰,随着微波轻轻晃动,那是花的倒影,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比枝上的花多了几分柔媚与朦胧。花瓣落在水面上,静静地泊着,像一只只小小的船,不知要漂向何方。这一瞬间,枝上的花,水中的影,飘落的花瓣,连同这院子、这老宅、这天光,仿佛都融为一体,成了一个完整的、静谧的梦。我站在那里,看着,竟有些痴了。我想,倘若是在月夜,该是何等光景?那清姿,大约是花的,也是月的,更是那徘徊树下、不忍离去的人的罢。
  我在院子里逗留了许久,才恋恋地离去。推门出来时,巷子里的光已经柔和下来,是那种暖暖的、带着些许橘色的夕阳。我走在来时的石板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头那份因疑惑而来的沉重,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当当的、又空灵灵的欢喜。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株玉兰,今夜大约就要落了吧。这样盛大的开放,注定是不能持久的。它的美,正在于它的短暂;它的决绝,也正在于它的短暂。它用尽一生的力气,只为了这一夕的绽放。它已经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春天,给了这个院子,也给了我这个偶然闯入的过客。
  我们总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说的似乎是要及时把握,莫要错过。但此刻我忽然觉得,花开本身,并不需要谁来折。它只是开着,便是全部的意义了。你来,或者不来,它都在那里,不负自己,不负时节。而你有幸遇见,便是你与它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