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压倒了雷声。这是子夜时分的雨，它嚣张的气焰，加深了无边的夜的黑暗，遥远的闪电因为距离而软弱，几乎不能照见黑暗中的任何东西。
　　世界上现在只有雨。
　　雨声湍急。它敲打、冲击着我生命中的第四十五个春天，而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是醒着，为我感受到的不能入眠。
　　没有什么东西到来，也没有什么东西离去。天地间只有雨，只有2000年春天的落花与流水。
　　而雨和落花、流水与我到底有什么关系？我提出这个问题，但我不能回答。仅仅只是清晰又模糊地感受到，孤立的事物和现象会因某种心情而相互撞击，在撞击中相似，像雨下在地上，又下在存在着的万物的神秘的中心… …
　　这是一场注定了要下在此刻的雨。
　　这个春天与1962年的春天重叠，使我得以看见那个一字不识的我在河边嬉戏，河水正在上涨，刚刚被水淹没了数寸的青草中立即有鱼游动，我认识它们，它们是小鲫鱼、鳑鲏、鲹条、罗汉和黄丫。红色肚皮一翻一翻的小甲鱼还要迟一些才会出现。1962年的它们是幸福的：野生的鱼太多了，没有人会来捕捉不起眼的它们，只有我这样生长在渔业大队的顽童才会注意到它们——农民的孩子像它们的父母一样，不会捕鱼，所以也不会打这些小鱼的主意。我一般也不会下水捕捉，而是在岸上向它们投掷小泥团、青草，泥团击水时肯定有对于它们来说雷一样的声音，鲹条会突然一蹿射出好远，小鲫鱼和黄丫的反应是立即卧倒，就地匍匐在泥上一动不动。但没一会它们就忍不住了，又开始游动，鲹条会试探着重回旧地。青草落到水面则是另一种情景：它们好奇地围拢来用嘴触碰研究一番，确认这不是它们的食物之后才各自散去。
　　这显然是小孩子才玩的游戏。在这种游戏中，小鱼、蚂蚁是小伙伴的角色，而不是另类。但与鱼游戏显然是无意义的，而且也不能得到诸如锻炼了身体、提高了智力等等好处。但1962年的春天我就这样玩得有滋有味——那是我最快乐的春天中的最后一个春天，那年秋季我就背起书包上学了。那些小鲫鱼、鳑鲏、鲹条、罗汉和黄丫等等，若干年后我在菜市场看到过，不过它们几乎都是死的，瞪着的眼珠从眼眶里突出，像是在瞪着每一个从它们身边走过的人，苦大仇深，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只是失神地侧目望着它们以前只在水里见过的天空。
　　重叠的两个春天因此是不同的，虽然河水仍然在上涨，青草仍在丛生。
　　更多的春天已经被我忘记，我已不能想起它们中的任何一个细节，似乎想起的，其实更多的只是想象。曾经真实的因此而成为虚构，它们混杂在一起，天衣无缝，让我无法辨认。
　　辨认有必要吗？辨认清楚了又如何？曾经真实的一旦过去，就失去了活的真实性，它不能再次真实地发生。所以，今年青青的草叶不是往年任何一片青绿过的草叶，使它们相同的，仅仅是埋在泥土里那不可见的根。
　　根在，草就会年年生长；对真实的记忆存在，想象就会时时发生。此刻，一大片草在我眼前摇曳。它摇曳着，既是此刻我眼前的草地，也是所有春天中必定会有的草地，青翠，碧绿，在没有时间的风中起伏着，没有细节。
　　父亲是我永远不会模糊的细节之一。我注意到，父亲在这个春天中显得更加苍老——春天不能使步入衰老的生命年轻。我默默注视着在一条堤埂上走着的父亲，心情有些沉重。
　　父亲对这个春天中自己有什么变化似乎毫无觉察，他兴致勃勃，脚步甚至显得轻快。很显然，堤坝两边的景色感染了他。一边是正在涨水的河流，河水浑浊却充满了活力，一路留下无数旋生旋灭的漩涡；一边是黄绿相间的油菜地和麦地，居高临下地望去，肯定是不规则而变化不定的大块大块金黄或者碧绿的色块，一直铺到遥远的天边… …
　　父亲肯定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他忘记的，我为什么要记住？幸好，我没有提醒他，这使得我没有犯下更大的错误——我将1962年的春天和现在这个春天重叠是一个错误，它们其实是分开的，永远不会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