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故乡许多年后，再次与童年时代的“红娘子”相遇。
　　那是盛夏的一个下午。讨厌的黄梅天终于结束了，我把书橱里的书搬到院子里晒一晒霉，随手抄起一本，坐在廊檐下消磨时光。不经意间，“红娘子”从书页中飞了出来。原来，我浏览的是王实甫的古典戏剧剧本《西厢记》。
　　书中有这样一段含蓄的唱词：“桂花”摇影夜深沉，酸醋“当归”浸。忌的是“知母”未寝，怕的是“红娘”撒沁。
　　稍有点中医常识的人不难明了，这段戏文中的“桂花”“当归”“知母”，皆为中药材；其中的“红娘”，并非为少男少女牵红丝线的媒婆，而是一种小虫子，老家人叫它“红娘子”，也是一味中药。少时的我，曾跟它打过交道。这种虫子，不仅名字充满诗意和美感，其神似一位带有某种气质的诗人，曾经让我着迷。
　　《本草纲目》对红娘子有着毕肖的描绘：“此物初生，头方而扁，尖喙向下。蟋蟀之类，有翅数重，上翅黑色，下翅正赤，六月飞而振翅有声。味苦，平，有小毒，不可近目。”
　　就是这种小虫子，时隔几十年，无意中被我从旧书里翻了出来，依然栩栩如生。
　　我的老家皖东皇甫山一带，丘陵起伏，灌木丛生，山边地角，河畔渠旁，生长着许多知名或不知名的草药：天冬、半夏、苍术、紫花地丁、龙胆草、沙参、半边莲、鬼箭羽、红茜、柴胡……当然少不了红娘子——这种小虫子，更是一味珍稀的中药。
　　六月，正是栀子花开梅子黄的时节，丰沛的雨水使自然界的万物充满生机，我们的红娘子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它身着黑色长裙，低垂着眼睑。它有高枝而不栖，总以低矮的灌木为伍，多半时候匍匐在叶片的背面，犹抱琵琶似的露出半张凄婉的粉脸。
　　六七岁时贪玩，我经常一个人跑出村庄，拐过一道爬满葛藤、金银花的红土墙，一大片墓地便出现在眼前。那里有我爱吃的野草莓和小麦果，它们比麦黄杏、桃子、桑果更诱人。诚然，那里也是红娘子最多的地方，每一株矮小的萼棵上都爬着好几只。我提着小胆子走过去，近距离地打量着红娘子。或许早晨的雾气太重，趴在萼棵上的红娘子，将尖喙插入晶莹、饱满的露珠，身体轻轻地颤抖着，偶尔发出“叽、叽、叽”的低吟，有点像含混不清的呓语。
　　太阳渐渐爬升起来，预热的光芒驱散了笼罩的雾气。此时晾干翅膀的红娘子，身体变得轻盈，开始三三两两地飞舞。它们飞过的地方，空气中仿佛弥散着幽冥的气息。于是，我动了捕捉的念头，屏住呼吸，把手慢慢地伸向一只红娘子，在接近目标时，指尖猛地一捏。红娘子不像豆娘那么温顺、柔弱，它使劲地扑动着翅膀，就势将一泡尿撒在我的手上，算是对我的抵抗与报复。过不了一会儿，我用沾着红娘子尿液的手抹脸，眼睛立刻就红肿了起来。就在我无所适从时，成千上万只红娘子突然飞舞、鸣叫起来，吓得我脊背发凉，拔腿就往村里跑… …
　　后来不知是谁，发现小镇上的药材站，挂出收购红娘子的小牌。于是，一场浩劫开始了。
　　捕捉红娘子是一件轻巧活，多半是村里的那些大孩子和老婆婆。他们趁着晨露未干，一个个手里提着布袋，撒向一面面山坡。我担心他们把红娘子捉完了，来年不会再有。豆青山上的柴胡、白头翁就是，挖一棵，少一棵，最后彻底消失了。还有开紫花的猫耳朵，一长一大片，三年不到就挖绝了种。
　　那些生长缓慢的植物，需要很多年才能繁衍成一个小群落。红娘子不，它们长着翅膀，又躲藏在萼叶背面，任你怎么捉，总会有“漏网之鱼”；再说，它们会把卵埋在萼棵的皮层底下，第二年的夏天照样多的是。
　　人们把捉回来的红娘子，用开水烫死，晒干，出售给小镇上的药材收购站，换回一张张零票子，缴学费、打煤油、买盐；再多一点，扯块布料，做件新褂、新裤子。
　　比我大几岁的姐姐，是捕捉红娘子的高手，她每次从山上回来，布袋总是鼓鼓的。她教我怎么烫红娘子，我却躲得远远的，我害怕听到红娘子集体临死前那凄惨、绝望的哀鸣声。不过，当她卖掉红娘子从小镇上回来时，送给我一串糖葫芦，或几颗水果糖，我吃得直流口水，早把红娘子忘得一干二净。
　　红娘子是什么时候彻底绝迹的呢？我不得而知。如今，我那童年的小虫子，只能在旧书中寻觅了。
　　还没来得及怀念，它们就从我的家乡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