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前一直牵挂着他这个唯一的妹妹，不止一次地对我们兄妹几个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忘记你们的姑妈。所以，我和弟弟每年新年的第一次出行，不是大年初一就是大年初二，必定是去姑妈家，给她拜年。丙午年恰逢姑妈八十大寿，年前我就和老家的兄弟约好了，大年初二赴晓村姑妈家。
　　初二这天，艳阳高照，最适合出行。可出城的道路很堵，我只得改走老318线，随着车流前行，时快时慢。六十多公里的路程，车子跑了3个小时，到达晓村时，已过午。车子一停，表弟表妹和前来祝寿的大叔、大婶及他们的晚辈都围了上来，互致问候。乡间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那是年的味道，也是团圆的味道。
　　姑妈正在门前晒太阳。表弟把我引到她面前，只见她目光散漫地望着我，左脸因前些年口腔手术而严重塌陷，随着年龄增长，肌肉萎缩，面部变形得越发厉害。这就是我心目中那个年轻貌美的姑妈？那个虽然没读书却能唱整本黄梅戏的姑妈？那个始终争强好胜的姑妈… …
　　我拉着姑妈的手，对她大声说：“姑妈，我是长乐，你可认得我？”她嗓子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哦哦声。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如今却只剩下松弛的皮肤包裹着枯瘦的骨骼。
　　姑妈名叫檀和顺，在晓村是出了名的要强的女人。她与我姑父白手起家，把三女一儿拉扯成人，还帮助抚养孙辈，在村子里老早就建起了楼房。最为骄傲的是，她说东，我姑父不说西。在这个家庭当中，她是绝对说了算，我姑父对她心悦诚服，在她七十大寿的生日宴上，我的姑父和她多喝了几杯，带着一脸的蛋糕奶油，乐呵呵地唱了好长时间的黄梅戏。
　　那是我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之一。姑妈和姑父并排坐着，像两个孩子。姑妈唱，姑父就给她配戏；姑父唱，姑妈笑得前仰后合，说他唱得不对。最后两个人干脆合唱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虽然都跑调了，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让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起来。姑妈那时神采飞扬，眼睛亮亮的，哪里看得出是七十岁的人。
　　可惜的是，没过几年，我姑父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没听我姑妈的话。那时候我姑父已经病入膏肓，我姑妈咬牙切齿地对他说：“你不能死在我前头！”我姑父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没过多久，他就撒手而去。从那以后，我姑妈的身体江河日下，先是血压高了，继而又是血糖高了，到后来丢三落四，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一问医生，说是他患了阿尔茨海默病。
　　我想，姑父不是不听她的话，是实在撑不住了。他走的时候，一定很不舍，舍不得这个他爱了一辈子、也让了一辈子的女人。可他没办法，病魔不答应。从此，那个要强的女人，那个说一不二的女人，那个能把整本黄梅戏唱下来的女人，一点一点地，走进了暮年。
　　为了这次的祝寿宴，表弟腊月二十七就开车到大渡口镇买了菜，三个表妹早早就赶了过来，忙前忙后，摆了三大桌。我和几位长辈陪姑妈坐在客厅里的上桌，客厅里挂着祝寿的中堂和对联，大红的“寿”字格外醒目。姑妈不停地吃着，面无表情。她不知道今天是她的八十大寿，不知道这么多人为她而来，甚至不知道面前的饭菜是什么味道。她只是机械地吃着，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晚辈们一个接一个地前来敬酒，说着祝福的话。三个表妹喝着喝着就动了感情，先是眼圈发红，接着忍不住哭了。我一再劝说：在这样的日子里要笑，不要哭。可是我越劝，她们越是哭得厉害。大表妹拉着我的手说：“哥，你不知道，我妈现在连我们姐妹三个都分不清了。有时候叫我的名字，有时候叫我妹的名字，有时候干脆叫我‘那个谁’。可是她半夜里醒来说胡话，说的都是我爸，说我爸的鞋该换了，说我爸爱吃什么菜……她忘了全世界，却没忘了我爸。”
　　酒过三巡，我端着一杯酒，走到姑妈面前。我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明亮，现在却像蒙了一层雾。我对她说：“姑妈，我是长乐。我给您敬酒了。”姑妈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摸了一下我的脸。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宴席散后，我们告别。车子启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姑妈还坐在门前，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表弟说，她喜欢晒太阳，一坐就是大半天，像是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