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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2月06日
棉花絮语
刘志平
  弹棉花是一个古老的行当。
  儿时,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一两个青壮年或老年人,身背一把弹花弓,手持光溜溜的圆木盘,走街串巷地吆喝:“弹棉花嘞——弹棉花嘞。”他们是为百姓人家弹棉花做棉被的弹花匠,和那些木匠、漆匠、石匠一样,吃百家饭的手艺人。
  我对那弹花弓很好奇,只需用小木棰一敲,就能发出竖琴般的“嗡嗡”声。我时常痴迷地守在一边看着,不知是否与弹棉花有缘,还是生活逼迫,我与这弹棉花的还真的有了交集。
  14岁小学刚毕业,因家庭原因我辍学了,在家待业一年之后,才找到一份糊口的事儿——在街道办的一家棉絮厂轧棉花。一个小作坊,连我仅4人。街上人都叫它南街上的弹花组。
  干了半年,居委会主任通过关系,揽到一项业务,给县棉麻公司做500条新棉花絮被。要赶着交货,小作坊一下子热闹起来,招了许多临时工。
  新收的棉花,蓬松柔软,被打包机压得严严实实,捆绑成四四方方的棉花包。做棉花絮被第一道工序,就是用竹子做的杈子使劲拍打,让那坚实的棉花重新“苏醒”,绽放成蓬松如云的絮朵。这看似有点诗意的活儿,极耗力气。我们三个男生包揽了这活,三班倒,一人顶一班。这做棉花絮被的老工艺形成了一条新型的流水生产线,三人交接班时必须给下一班留足拍打松软了的棉花,以便后道工序正常运行。
  我们三人中有一个30多岁,粗壮结实,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憨厚,是个老实人。他干活不惜力,排班次序他是早班,他用足全力干下了我们三个班的活儿。在他上百次、千万次有力拍击下,蓬蓬松松的棉花堆成一座小山,挤满了整个小屋。货源充足,供远大于求,后面两班的我和另一个大我2岁的小哥哥,就不需再用力干了。让我们这两个还是贪玩的小屁孩坐享其成,躺在棉花堆里逍遥自在。
  有善良的大妈实在看不下去,提醒大哥哥:“傻小子,不要这么老实,少出点力,你打出的棉花三班做都绰绰有余了。”大哥哥听了,只是憨憨地笑笑,说:“这两个细伢,身子骨还嫩,不能让他们伤了身子,咱有的是力气,多干点,没事。我娘说,人做事要实在,力气用掉了还能长出来。”大哥哥每班依然不遗余力,为我俩储备了足够的棉花。如今想起来,还真的有些对不住这憨厚的大哥哥。少年时的我不知是大哥哥体恤我们,竟把他的照顾当成自己的福气了。
  五百条棉絮被的生产阵势颇大,纵横铺开的棉花台,十几张弓同时弹奏,“嘣嘣”之声起伏不绝,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师傅们腰间缠着宽腰带,背插竹竿,竿头上牵一根粗丝绳,弦绳上悬挂着一张棉弓。那弓是用老杉木晾干制作而成,坚硬沉重,才能经得起年年岁岁弹击;弓弦用的是黄牛或水牛的皮,以此经得起一年四季的捶打;沉重坚硬的青檀木棉槌,在师傅有力的弹击下,发出脆亮的音。日后我每每在电视里看新年音乐会时,看到竖琴弹奏,曾经弹棉花的场景就浮现在眼前。
  五百条棉被终于如期交货,不知道下次大业务什么时候到来。大部分临时工被辞退了,小作坊又回到初始的阶段,照旧做着门市生意,仅留一个做棉花絮的师傅,显然人手不够,主任让我学做棉花絮。
  做棉花絮有一套固定的程序,如是旧棉絮加工,先把旧棉絮粉碎,做成棉花卷,放在花帘(竹子或芦竿制成,每一杆之间有间隙,灰尘从空隙间掉落)的一头,然后把弓弦缠在棉花卷上,一层一层地弹击。那棉花卷像雪浪花似的漫开,一层一层地铺垫,直至形成一条又宽又厚的棉被。这时就需要两个人的配合,我在这头,师傅在另一头,手持一根钓鱼竿样的竹竿,竹竿顶端上有一小钩,牵着一根绵绵不绝的白纱线,白纱线在两人之间,你来我往,一摁一掐之间,被轻轻地放在蓬松的棉絮上。一两个小时下来,一张纵横交错、编织有序的网络经纬,悄然蒙在那洁白如雪的棉花被上。最后人站在那光溜溜平滑的棉砣上,背着双手,熟练地扭动着腰肢,在棉絮上均衡地滑走、揉磨,棉纱和棉絮紧密地缠绵在一起,把蓬松的棉花揉实,一条崭新的棉被制作算完成了。有时我用大红绳在棉被上镶一个大大的“喜”字,让顾客欣喜不已。
  学徒开始,我在腰间缠一根粗布条,背后插一根竹竿,竿头吊一把整木雕成的弓,左手握弓,右手掌棰,往那绷得急急的弦上使劲地砸出“嘣—嘣嘣—嚓,嘣—嘣嘣—嚓”的声音。我学弹棉花,学了一段时间,懂了点门道。我以为自己会一直从事这份事儿,成为一个弹棉花的匠人。
  直到一天,主任来到作坊,叫我弹给他看。主任一看说,朽木不可雕也,算了,你弹不好,再重找个来。其实,主任心有所谋,把这差事给了他的内弟,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少年。我的人生航向也就此悄然偏转。
  岁月如歌,弦音渐远。那沿街叫喊穿街走巷的弹花匠,已随岁月的流逝而消逝,可记忆里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不绝于耳的“嘣嘣”之声,还有那不惜力气护着我们的大哥哥,从未真正远去。那些可敬的手艺人,那些艰难岁月里的点滴温情与烟火乐趣,不仅让我在困顿中保持住乐观,更沉淀成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岁岁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