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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2月06日
流淌不息的童趣
丁迎新
  那个年月的山乡,最团结一致的是野蛮霸道的一座座山峦,身连身,手挽手,把所有的想象和脚步无情阻挡,只留出仰酸了脖子才能看到的巴掌大天空。除了每天造访的日月,再就是极具魔幻色彩的云彩和星星,可以无限地寄托和释放向往。对于孩子,还有一个妙不可言的所在,那就是山湾间日夜不休奔涌的小河,流淌的不只是溪水,还有取之不尽层出不穷的童趣。
  山湾像某位仙女匆忙下凡时遗失的一只绣花鞋,从此藏身山野,斜倚的姿势使得山体岩缝间渗漏而出的涓涓清泉,逐渐汇聚成溪,沿山势沟坎而下,在乱石间跌宕。或成潭,或生瀑,或激越,或缓流,担当起山湾血脉的角色,而且是必不可少又声情并茂的主角。湾里的十几户人家好似绣花鞋的纽扣,分布在弯曲河岸的两边,远不过里把路,近在三两步,那份亲近,不亚于母亲与孩子之间。增了生机,活了岁月,沾了灵气,亲亲密密,相依相伴。
  大人的烧锅做饭洗澡洗衣,哪一样都离不开河。有图省事的人家,特意从屋背后的山沟里用竹瓣搭出水笕,直接引水到家,又总嫌水小,用起来不过瘾。烟火人家,吃喝洗涮,最需要的就是水,哪如一根扁担两只水桶晃悠到河边,咕咚就是一下,几步到家倾倒在水缸里,随用随搲,痛快许多。
  不用担心水干不干净,上游的人家刚在河里洗了衣物和满是泥土的腿脚,过乱石,穿草根,经砂滤,几番折腾,那水早已脱胎换骨。
  我和小伙伴们的欢乐,则一大半来自河里。云天高远玄幻,够不到,摸不着;山林幽深神秘,畏惧有之,谨慎居多;花鸟可爱有趣,单调有余,时节有限;而河就不同了,祖祖辈辈在它的喂养下长大,洗去日复一日的汗水和辛劳,又在它的呜咽里回归泥土,再迎来子子孙孙重复着这样的流程,周而复始,永不停歇。幼小的我们,是不会考虑如此沉重的话题,在我们眼里,它就是欢乐,不分日夜,不分季节,亲之,爱之,斗之,戏之,闹之,从不拒绝任何一种零距离的接触方式。
  在河水里,衣服鞋子是多余的,光溜溜地泡着就足以抵消所有的烦恼和无聊。鱼虾已经习惯了我们的存在,拿我们当同类亲近。跳水,游泳,水下憋气和行走,打水仗,摸鱼,捉虾,逮螃蟹,筑砂坝,捡石子盖房子,哪一样都妙趣横生。可以自嗨,还可以比赛。头埋在水中睁眼看,也奇妙无比,慌乱躲避的蟹,大惑不解的鱼,粒粒可见的砂,飘摇不定的草,自在的各色虫子,在扎进水里的太阳光线下,光影瑰丽如动画片中的水晶龙宫,只是不见龙王现身。
  玩累了,就光着身子躺在河里的石头上睡大觉,睡醒了,再滑进河里。大人来了,他们会笑话我们的光屁股,一眨眼没进水里,眼不见也就笑不着。他们也有求我们的时候,饭桌上寡淡已久,不起眼的小鱼小虾也算是荤腥,犒劳一回肚子。那一刻,我们是自豪的,端着收获满满的破脸盆,挺着光肚皮回家,脸上全是荣光。
  和水牛争地盘是常有的事。河之小,窄处几石夹缝,不足一步之遥,水急似箭,最宽处不过三五步,水平如镜,水底风光尽显。顺山脚高低错落曲折之故,偶有成潭,小如缸,大不过席。以水牛之巨,全身入水,哪还有属于我的空间?偏又畏牛如虎,哄赶,水泼,全不在眼。大胆以石子扔,如同为它挠痒,反很受用。寻来嫩草引诱,方才奏效,缓缓浮出水面,移步出潭。猛烈的牛骚味也不在意了,迫不及待扑通入水,成功补位。身体仰在水面,只露个鼻孔和有意挺出小肚皮,鼻孔用来呼吸,肚皮用来炫耀。成功的喜悦还没完全展现,只见水牛又慢悠悠晃了过来,根本无视我的存在,径自入水,向我靠拢,吓得我只能逃之夭夭。
  盛夏的我们能在水里泡上一整天,不到妈妈嘶哑着嗓子喊回家吃饭,绝不收兵。即使是冰雪的冬天,河面上晶莹的冰块也可以玩耍,冰锥的奇形怪状,冰面上可以滑行,依旧的“哗哗”声会吸引着我们凿开冰层,看冰面下河水的流动,照样有不少的乐趣。
  不只是玩,在大人的逼迫下,我们也偶尔帮忙拎回洗好的衣服,抬下水,洗个菜,搬些砂石。否则不许下河,那可比不让吃饭更痛苦。其实,他们哪有闲暇管我们?光是生计就让他们忙碌劳累不堪。遗憾的是,那时懵懂的我们只知道自己开心,大人的辛苦从不放在眼里。小河是知道的,流淌不息着属于我们的乐趣,也呼应和抚慰着大人的艰辛疲累,哗哗和滔滔里饱含了太多的内容,很多很多直到如今我还在体会和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