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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2月06日
江水浸渍过的生活
陈英
  老家无井。整个村庄匍匐在地,人畜的性命,皆仰赖一公里外那条大江。挑水,是日复一日的苦役。父亲的肩膀是扁担最熟悉的驿站,无论多累,他总要在晨昏的尘土里往返数趟。木桶咿呀,倒入缸中,投一块明矾,划拉几下,看泥沙缓缓沉底,浑水才渐渐清亮。这活计风雨无阻。我曾和姐姐用木棍抬一桶水,踉跄到家,已洒泼小半。从那时起,我便憎恶那压肩的扁担,憎恶笨重的水桶,更憎恶那永远泛着土腥的、黄褐的江水。
  一九八三年仲夏,雨如天漏。夜黑如硙,闪电撕裂长空。煤油灯将母亲的影子投在墙上。父亲和全村男人,早已像石桩般钉在圩埂上。一声崩裂的巨响猛然撞碎雨幕——那是我此生听过最骇人的声音。紧接着,哭喊与呼号从远处炸开。母亲开始低声抽泣。
  破圩了。那年我十岁,懵懂中竟觉出一丝新鲜:水漫进村,下次取水或许不必走远。这念头多年后回想,像一根刺,扎在记忆里。
  天很快放晴,烈日灼烧着一片“泽国”。金黄的稻浪无影无踪,堵圩的巨石被洪水拋至百米外,像一座孤零零的坟。生活必须立刻从水中打捞。父亲扛起凉床,母亲拿起镰刀绳索,走向浑水。水齐母亲肩膀,父亲蹲下,时常只露头颅。他在浑浊的水下摸索,割下沉甸甸的稻穗,母亲一把把接住,码在浮着的凉床上,捆成小小的垛。那张纳凉的竹床,成了汪洋中载满全家希望的孤舟。父亲与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将“舟”推向岸边。一个上午,收拾不了半亩。可父亲湿漉的脸上,竟有一丝平静。那是劫后余生者,开始重建一粒米、一束穗的秩序时,特有的笃定。
  待能抢的稻穗尽量归仓,男人们上山砍竹,编成巨栅,打下木桩,誓要缝合大地的伤口。
  被洪水延长的暑假,我们孩子用竹竿、尼龙线和弯钩缝衣针,做成钓具,终日坐在水边。一上午能钓几碗小鱼。我们快乐,也偶尔看见母亲脸上久违的笑意。浑水环绕的村庄,竟像暂时的桃源,除了肚里越来越揪心的、咕咕的饥饿。
  秋后水退,苦役继续。清理淤泥,挖山取土,一担担夯填圩堤。号子声从霜晨响到月夜,单调而坚硬。多年后我才明白,年少的我,根本无法称量父辈眉头紧锁里的恐惧,无法想象“坚韧”二字,在一粒抢回的稻谷、一捧夯实的新土上,有多重。
  一九九六年,一九九八年,大水再度叩门。彼时我已离乡,在城里过着另一种生活。圩堤幸得保全,但每次电话里,父母声音中那无法褪色的惊悸,都清晰传来。他们对洪水的忌惮,已如江水的颜色,浸透了生命底色。
  而今,也浸透了我。我不再憎恶那江水。我终是懂了:我们曾厌恶的赖以生存的,我们曾恐惧的誓死搏斗的,我们曾牺牲的默默守护的,都是同一条江,同一种生活。父亲用扁担挑回的,母亲在齐肩深水中接过的,乡亲们将血肉夯入堤坝的,正是这浑浊、沉重,却从未断绝的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