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山人笔下芋艿极简，寥寥几笔轻描淡染，若不看题跋，竟难辨是芋；张大千曾绘芋艿一大一小两枚，笔墨间自有规整，雅致有余。合我心意的是齐白石的《饭豆芋魁》，一块长圆形芋魁铺于纸上，简笔勾勒便显浑圆轮廓，芋头上毛茸茸的，水、墨、彩相融，将寻常芋艿画出了满纸烟火气。
　　沙地启海一带的菜场里，芋艿摊前的硬板纸上，总写着歪歪扭扭的毛笔字，不是“万年芋艿”便是“王鲍香沙芋”，无半分章法，反倒裹着一股子粗粝气，直白宣告着，地道、本土、野趣。
　　海门的芋艿，以万年、悦来诸镇最负盛名，“千年人参，万年芋艿”的说法，是最响亮也最贴切的注解，这份好滋味，早已拿下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认证。隔壁启东王鲍的香沙芋，名气亦不输分毫，两地种植区本就接壤，同是黏重肥沃的犟黄泥，水土禀赋相差无几，滋味却各有千秋。万年芋艿自带淡淡的甘薯清香，蒸煮后表皮易裂，粉糯中藏着清甜；启东王鲍香沙芋则香气更烈，口感绵密紧实，久煮不烂，入口愈显醇厚，这般各有妙处，恰似梅开两朵，各表一枝。
　　曾有友人来访，问起本地特产，我们首推芋艿，笑说与你们当地香醋是绝配，还细细教了吃法：洗净，蒸熟，装盘，旁搁小碟，滴几滴香醋鲜酱油，淋一勺香油，撒四五粒葱花。待慢慢剥去芋艿皮，露出莹白芋肉，往碟中轻轻一蘸，或佐一轮明月浅酌，或对着平板电脑追剧慢品，一口下去鲜润绵密，竟吃出不输螃蟹的鲜味。友人说，先前吃芋艿都是剥皮煮汤，倒未试过这般吃法，下回定要尝尝。秋后芋艿丰收，我特意去市场挑了十斤，满满一编织袋快递过去，后来他笑言分量实在太足，一家人根本吃不完，余下的还分给了亲友邻里。
　　其实各地皆有芋艿，广西荔浦芋硕大饱满，粉糯细腻，是宴席上的常客；奉化芋艿头个大如盆，蒸食最能锁住本味；还有乡间遍地可见的小毛芋，清甜软嫩，最宜煨汤入羹。它的叫法更是多样，《史记·货殖列传》里称“蹲鸱”，状其圆实如蹲伏的鸱鸟，趣味十足；古文中亦有土芝、芋渠之称，各藏雅韵；唯有“芋魁”二字，专指那硕大饱满的母芋，最是精准贴切。
　　先前回乡，总爱挑小巧的芋艿，觉得细嫩可口。此番归去，母亲执意让我捎回一个铅球般硕大的芋头，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才知“芋魁”之名果然不虚。去皮切片，加盐，与嫩牛肉同入电饭锅蒸制，最后撒上一把小葱提香，入口绵黏香软。
　　芋艿的叶子，在本地唤作芋艿荷叶。儿时夏日酷热，我们采来宽大的芋叶，折成凉帽戴在头上，躲在老槐树下打盹，叶间的清润气息伴着蝉鸣，便是一整个清凉的午后。还曾折取挺直的芋茎做玩具枪，这芋茎本就后宽前窄，模样恰如一把小步枪；有时又掐去两头，捏着秆身一吹，权当号角，飒飒作响。彼时只顾在田埂间追跑嬉闹，倒也算一段肆意快活的童年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