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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1月30日
锅巴与“手枪”
阮德胜
  年少时,我经常从下午放学的门槛上直奔父亲任职会计的东风砖瓦厂,看电视只是其中一个理由。我每次冲进父亲的办公室,他十之有九都在拨打算盘,似乎有算不完的账。乌中泛着红的算盘珠子在父亲手指下的“啪哒”声中,将整个厂里的经费拨弄得一清二楚。凡我进去时,他会示意我喝水,在我捧紫砂壶前,他又会说:“慢点。”这既是对我打小毛手毛脚可能造成对壶的伤害的提醒,也是他对饮茶的一种态度。我哪里懂茶?一般只嘬一口。这一口,在兄弟姐妹中,也是我享受到的最多待遇。
  茶还在口里,我便转身跑向坡下厂子的食堂。
  长年戴着南布帽的做饭刘大爷,屋里,有个大人腰粗的铁皮桶,里面有我永远吃不够也仿佛永远吃不完的锅巴,他炕的锅巴又厚又脆,嚼一口香一天。无论哪次去,刘大爷都会将我两个裤子口袋塞得满满的,逢上开饭前,他还会从菜盆里夹一块油渣子塞进我的嘴里。我就这么去一回,享受一回锅巴宴。直到有一次在弟妹们面前显摆,姐姐戳穿了真相:“你吃一回锅巴,大大就要少吃二两饭!”我辩解:“是刘大爷给我吃的。”没想到,有一次,我在刘大爷处得到了证实:我每吃一次锅巴,父亲都要付他二两饭票。
  父亲有一次对我说:“刘师傅每次称多少米做多少饭,就得收回多少饭票,这是厂里的规定……世上哪有白吃的锅巴?我不给他饭票,他就得赔。”
  尽管我后来不再去刘大爷那里吃锅巴,父亲逢年过节还会用饭票兑些锅巴回来,兄弟姐妹们一起抢着吃,又是另一番风味与喜乐。
  还有一件事,对我影响也很深。砖瓦厂有我玩不够也玩不尽的泥巴,瓦棚里、砖棚里,一池一池的,几个师傅都很喜欢我的顽皮劲,我不仅可以随意玩他们做砖瓦剩下的泥,而且他们还教我“手艺”,特别是做小瓦的韦伯伯,他手把手地教我如何切泥条、如何上绷子、如何打坯形、如何撤绷子放坯,很快我就会做出一绷四块的小瓦坯子。我更多的是去脸上长有红痣的打砖师傅棚里,他的砖泥比瓦泥硬实,能捏出我想要的各种动物。
  有一次,我捏了一把驳壳枪,请他装窑时放进去帮我烧出成品。试想想,有这么一把青钢一样的手枪,我在同村的小伙伴中会有多大威风。然而,这牛皮,我吹漏了风。
  我再一次去厂里,先到了砖棚。在我追问下,砖师傅拎着砖模子指了指父亲办公室的方向。我还真去问了父亲,他瞪着眼说:“你还有脸问?那一支枪,占了两块砖的位置,一块砖八分钱呢。公家的窑都像你这样被占去了,还烧什么呢?你要是再到窑上乱七八糟地搞,以后就别来了。”
  父亲从来不打我们,最急的时候不过用烟杆子在桌子拐上“咚咚”地敲两下,他能把话对我说得这么重,也是少有,小小的我掂出了其中的份量。
  后来是烧窑师傅说,父亲值班检查装窑时,发现我的“作品”,坚决扔了出去。不过,我很快拥有了一支枪,是父亲用一块木板给我做的,它填满了我童年的虚空,充满了我幻想的心灵。
  两件事,到后来的后来,我无论在部队带兵训练,还是转业到地方任职,时时处处事事以父亲身教为诫:从不去占他人一丝便宜,从不贪公家一分钱财。心净,一身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