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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1月13日
父亲的背影
雷亚梅
  “在不在家?”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短促。信号似乎不太好,有些滋滋的杂音。
  “今天周末,在家啊!怎么了?”
  “过一个半小时,到你家门口的地铁闸机处,来接东西,不要进站。”
  他说话总是这样,没有铺垫,没有商量,直接下通知。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好一会儿没动。地铁站?接东西?
  我只好打电话给母亲。母亲笑着说:“你爸呀,今天一大早去水库边上转悠,看见有人散养青头鸭,非说市中心买不到这么好的,硬是买了三只,说要给你送去。我们两个忙了一上午,才收拾完。”
  挂了电话,我看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肯落下来。这两天,降温了,风刮得呼呼叫。
  这些年,父母离开老家,随哥哥住在城市。我和他们虽住在同一城市,却一南一北隔着四十多公里。这一趟,父亲要换乘三次地铁,单程就要近两个小时。
  儿时,在乡下老家,青头鸭是顶好的品种。养在溪边,吃的是小鱼小虾、螺蛳水草,皮薄肉厚,肉质紧实。老鸭用来炖汤,汤清甜,子鸭用来做血鸭更是一绝。血鸭是家乡的特色菜,新鲜的鸭肉混着辣椒、生姜、花椒、米酒,在滚油里爆炒,出锅时泼一勺鸭血。那辛烈的香气扑鼻而来,能在一瞬间冲开人的味蕾。只是散养鸭子费时费力,还要靠近水源,市中心确实难得见到这种品质的鸭子。
  “走,去接外公。”我招呼儿子。
  孩子眼睛一亮,从沙发上跳下来。他喜欢外公。外公的手掌又大又粗,握着他的小手时,总是小心翼翼地收着力道。高兴时,外公会一把将他举过头顶,让他坐在宽厚的肩膀上,在屋里转圈圈。
  我们到得早了些。地铁站里永远是人潮,匆匆的脚步,空洞的播报声,混合着天南海北的方言,总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漂泊感。儿子趴在栏杆上,听列车一趟趟来去,吞吐着密密麻麻的人。我站在他身后等着,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有些期待,又有些惭愧。
  闲时,父亲也会来我家小住几天。每次来,他总闲不住。他看不惯我点外卖,每次看见外卖盒子,眉头就皱起来。“ 饭要有米香,菜要有菜味,”他一边淘米一边念叨,“一个家里,要是连烟火气都没有,还算什么家。”
  他说这话时,油烟从锅里升腾起来,油烟机的声响渐渐模糊了他的声音。那个高大的背影,就这样融进了一片温热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氤氲里。
  我自幼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其实少得可怜。记忆里,他总是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在偏远的故乡与陌生的城市之间来回迁徙。最清晰的,是村口一次次的送别,是一个个他转身上车的背影。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全镇唯一一辆老客车就哐当哐当地从蜿蜒的山路驶来,一路颠簸,一路扬尘。父亲总是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包,包带已经磨得起毛,蓝色的布料褪成了灰白。那时的我瘦得像根豆芽菜,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要倒似的。他临上车前,总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重重地按一下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按下来时很有力。“多吃点,”他说,声音干涩,“长胖点。”车还未停稳,他就转过身,朝车门奔去,大步跨上车,然后隔着车窗向我挥手,示意我赶快回家。
  客车喷着黑烟开走时,我站在原地,看尘土慢慢落下,看那车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的拐弯处。
  如今,我已人到中年,在城市里有了自己的家,有了需要我照顾的孩子,可在父亲心里,最让他放心不下的,竟依然是我的胃。这些年通电话,他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按时吃饭没有?”“别老吃外卖。”“少买那些塑料盒装的菜,不健康。”
  “外公!”
  儿子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雀跃。
  我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涌动的人流里,一个熟悉的身影闪现了— —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大塑料袋,右手提着一箱牛奶。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逆着人流在往前赶,板寸头上的头发虽已花白,却根根竖起,倒是十分精神。
  是父亲。他走到站厅闸机口,一抬头看见我们,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短的,几乎是一闪而过。他没出闸,隔着栏杆,将袋子和牛奶递给了我。
  “爸,”我接过东西,“出站啊,回家吃了晚饭再走。”
  他摇摇头,隔着栏杆伸出手,揉了揉外孙的头发,又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脸。“不啦,”他说,“回去还有事。”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袋子上,“都是收拾干净的,分袋装好了,回去直接做着吃。老青头鸭炖汤最好,有一只嫩点的用来做血鸭… … ”
  “你何苦呢,”我打断他,“来回三四个小时,就为给我们送口吃的。我这么大人了,要吃什么不会自己买吗?”
  父亲眉头一皱,佯装着埋怨道:“你哪会挑,市场上那些,看着差不多,味道不对。”
  他顿了顿,又咧开嘴笑着说:“我现在坐车有老年卡,免费。跑一跑,还能锻炼身体。你看,年纪大了,也不是一无是处,是不是?”
  父亲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回去,他挥手的力度不小,似乎不容商量。然后他转过身,搭乘扶梯,往站台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父亲的背,还是那么直,那么宽厚,仿佛能扛起所有的重量。在某个瞬间,我仿佛看到年轻的父亲。几十年了,父亲一次又一次留给我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只是这一次,那一头花白的头发,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匆忙。
  终于,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五光十色、衣着鲜亮的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袋子一点一点变得沉重。我突然想起朱自清先生笔下那个蹒跚的、攀爬月台的背影。不同的年代,不同的车站,不同的父亲,却有着如出一辙的背影。他们沉默、笨拙,却在岁月的长河中流淌着深情。他们不擅长用语言说爱。于是便把所有的牵挂,都装进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翻山越岭地送来,然后留给你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我提起袋子,牵起儿子的手,走出地铁。夜色正在降临。风吹过街角,吹过车潮,吹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庞,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我们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