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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1月13日
爱的称呼
安宁

  安宁,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山东人。在《人民文学》《十月》等发表作品400余万字,已出版作品30部,代表作:《迁徙记》《寂静人间》《草原十年》《万物相爱》。荣获华语青年作家奖、茅盾新人奖提名奖、冰心散文奖、丁玲文学奖、叶圣陶教师文学奖、三毛散文奖、内蒙古索龙嘎文学奖、广西文学奖、山东文学奖、草原文学奖等多种奖项。现为内蒙古大学教授,一级作家,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全委会委员。
  
  在女儿阿尔姗娜降临尘世之前,我在如何称呼她的问题上,始终含糊其辞。
  在我的成长历程中,我几乎很少被温暖的、柔软的称呼环绕过。我的父母一生皆为乡下的农民,依靠土地和小生意谋生,并将三个孩子养育成人。生活的艰辛,和乡下人普遍的对于孩子野草一样放养的态度,让他们很少会关注到年少的我,内心缭绕的挥之不去的孤独,和对温暖爱抚的渴望与期待。
  记忆中,父母之间总是充满了争吵,因为琐碎的生活,或者某些莫名的烦恼和情绪。而我,就在这样的吵嚷中哭泣,或者小心翼翼地旁观。世界在我,浓缩为一个无法逃出的乡村,那里风景优美,可是,却也因为缺乏渴望中的温情,而成为鸟儿试图挣破的牢笼。我希望父母能像别的孩子的父母那样,牵着我的手,走街串巷,或者叫我“千金”“宝贝”“小鸟”,而我,则真的像一只幸福的鸟儿,用柔嫩的唇,啄着他们粗糙的肌肤,或者端一杯水,湿润他们干渴的心肺。
  可是,这样记忆中橘红色的片段,却是稀少的。或许,父母这一代人,大多数都羞于用言语表达彼此间的亲密。在我的周围,很多老去的夫妇,他们常常通过争吵的方式,抵达彼此的心灵,并借此了解对方的所思所想,进而调整日常的言行。相比于我们这一代已经敢于在公开场合表达爱意的人,他们的幸福,无声无息,犹如一条隐匿于山涧的河流。他们称呼彼此为“哎”,或者“孩儿他娘”“孩儿他爹”,再或省略掉所有的字眼。记得奶奶去世的时候,我第一次从火化的单子上,惊奇地发现了她的名字:王刘氏。就是这样一个名字,也是她嫁给爷爷之后才被赋予的,至于她真实的名字,早已无法考证,也没有人能够记得。
  所以,父母对于彼此亲密的“忌讳”,让他们在抚育我们这代人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带入了淡漠的方式。我不记得父母给予过我甜蜜的亲吻,温柔的拥抱,或者,缤纷的昵称。他们只称呼我名字,是乳名,尽管后来我在读幼儿园的时候,被老师胡乱安插了一个新的名字,并将带着这个户籍上的名字,走到终老,可是我的父母,他们依然只称呼我为“菊”,就像他们称呼我的姐姐为“丽”一样。这大约是乡下人喜欢的名字,简单,质朴,也有一种被叫滥了的俗气。每次打电话,或者回到家乡听到这个名字,我就能够感觉到那根永远无法断掉的连接着我与故乡之间的脐带。除非故乡再也没有了亲戚,我想这个称呼将与我户籍上的名字一样,走到终老。这是父母对我唯一的称呼,我听到它,就能够嗅到故乡的味道,遥远的、挥之不去的、充满流言蜚语的并渗入我的血液中的味道。
  那么,我将如何称呼女儿阿尔姗娜呢?在没有见到她的样子之前,这个答案,或许根本不可能知晓。我只知道她的一切,都将与我的道路发生关联。虽然我无法确定,能否为她牺牲一切,一切我曾经追寻的美好的东西,与自由和精神相关的东西。可是,我也能够确定,我必将会做出让步或者调整。我惶恐不安地前行,并将阿尔姗娜降临后,即将带给我的改变,在某个烦躁的时刻,扩大至无穷,以至于阿尔姗娜的父亲,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给予我安慰,才能够让我平静下来。
  或许我的性格之中,一直充满了怀疑和不安。这样的因子,从我的父母遗传给我,至于会不会继续留存在阿尔姗娜的性格之中,我还不能确定。我只是祈祷,希望她能够像爱人那样从容不迫,对于明天,有永远不会改变的乐观与豁达。而我,阿尔姗娜如果想要索取,就索取我的勤奋与独立吧。这样的品质同样来自我的父母,他们给了我贫穷的时光,却用这样的时光,铸造了我不轻言放弃的个性。
  我应该如何称呼女儿阿尔姗娜,或许并不重要。因为她就在那里,她选择了此刻,而不是别的时刻抵达这个世界,一定是命运的安排。而命运的安排,一定是最好的。不管她是康健还是孱弱,不管她以怎样的面目出现在我的面前。而我,又将如何亲昵或者羞涩地,给她一个陌生却又必然会一生熟悉的爱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