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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6年01月09日
梁上的馍
杨进峰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那时候粮食紧缺,馍是稀罕东西。一般人家平时很少蒸馍,只有农忙或者过年才蒸。
  农忙时节,大人忙得连轴转,干的都是重体力活,不吃饱根本撑不住。有句老话说:“男人爱农忙,女人爱坐月子。”只有这时候,男人才能吃饱;女人也只在月子里才能歇一歇,吃点好的。
  到我九岁,家里总算常年能吃上馍了。不过大多是玉米面蒸的,偶尔蒸麦面馍,也是带麸皮的黑面。就算这样,馍依然是金贵的,总比天天喝稀饭、吃玉米面搅团强。
  每次蒸馍,母亲都会从面团里掐下一小块,拳头那么大,像宝贝似的泡在墙角的粗陶罐里。那是下次蒸馍的“面引子”。等到要蒸馍了,才拿出来和进面粉,一遍遍地揉。和好的面盛在陶盆里,盖上盖,放到温热的炕头,再用棉被捂严实。等一整夜甚至更久,掀开盖,手指一按,面蓬松弹起,用刀切开,里面全是蜂巢般均匀的小孔,这面才算发好了。
  发一次面费时费力,所以每次都要蒸两笼屉。这么多馍,够一家人吃一个礼拜。那时候,家家户户好像约好了似的,都在卧房正中的房梁上吊一根粗麻绳,绳子下面绑一个天然的树钩,一般是枝杈多的槐木或榆木,剥了皮,磨光溜,就成了最牢靠的钩子。钩子上常年挂着一个竹篮。蒸好的馍就放在竹篮里,透气不容易坏,母亲总会拿一块白布盖在馍上。
  起初我不明白为啥非要挂起来。后来才知道,这是农家人最朴素的智慧。那时的屋子都是土墙,老鼠容易打洞,馍放在盆里,就算盖了盖,老鼠也有办法钻进去糟蹋,猫也会偷吃,而且还容易坏。只有这梁上的篮子,四边不靠,成了真正的“空中堡垒”,让老鼠和夜猫干着急。
  蒸一次馍就像打一场仗。白汽混着麦香飘满灶房,简直像过节。可两笼馍一家人吃不完,放久了,圆滚滚的馍上就会星星点点长出青绿的霉斑。那年代的人,对粮食有种骨子里的敬,绝不肯浪费。我常看见母亲做饭时,把长斑的馍放在灶膛口滚烫的灰边上,慢慢烤。一会儿霉斑就被热气赶走了,馍烤得金黄,咬开里面还是软的,带着一股焦香。有时候,她也把馍切成薄片,在热锅上用小火焙,直到两面焦黄,吃起来嘎嘣脆。那点霉味儿早被锅气和焦香赶没了,留下的还是粮食本分的甜。
  这馍,悬在半空的,不光是吃的。它更像一种不用说的规矩,一种大人掌握的、过日子的节奏。我们这些孩子,整天在土院里疯跑,饿得前胸贴后背,跑进屋一抬头,就看见那只竹篮。它静静挂在那儿,散发着淡淡的麦香,像一只温和的眼睛看着我们。我们馋,我们饿,蹦着高伸手,最多只能碰到篮底,那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可怎么也动不了它。它那么高,像隔着一层天。我们就懂了,那不是随便拿着吃的零嘴,那是一家人一天三顿的依靠,得等母亲在固定时候,踩着凳子,用那双操劳的手,恭恭敬敬取下来的“正经粮食”。只有等她解开结、掀开白布,我们才能分到自己那一份,坐在门槛上,慢慢地、珍惜地啃。
  这种“够不着”的感觉,到过年时最明显。快年关了,平时只装馍的篮子忽然丰盛起来。腊肉、炸的馃子,也许还有几块稀罕的点心,都挤在里面。篮子重了,连那根老麻绳都显得更沉。香气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麦香,而是混着油香、糖香和肉香的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幸福味道。我们这些小孩子的魂儿,好像整天都被那篮子勾着。晚上睡在炕上,一睁眼,在朦朦的黑暗里,好像也能看见它圆乎乎的轮廓。它离我们那么近,近得能闻到味儿;又那么远,远得像天上的月亮。
  那种盼头,那种因为“够不着”而变得更强烈的渴望,成了童年里最磨人也最甜的滋味。它教会我们的是等待,是珍惜,是知道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不是随手就能得的。
  多年过去,土坯房早就换成了砖瓦楼,再也见不到梁上挂篮子的景象了。如今,街上好几家铺子卖馒头,我什么时候走过,蒸笼都冒着热气,雪白的馒头堆得像小山,随时能买几个,又软又香。人们再也不用费心养一罐“面引子”,不用在热炕头等一夜发酵,更不用为存吃的发愁了。食物都存在亮锃锃的冰箱里,随时拿,随手得。那种由“高度”和“辛苦”维系的庄严和神秘,也跟着没了。
  可我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那根麻绳,那个树钩,那只竹篮。它悬在空中的,不只是一家人的口粮,更是一段清贫却温暖的岁月,一种被高高挂起来的、庄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