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7版
发布日期: 2026年01月09日
阿尔法
唐正国
  晨寒凛冽,玻璃上凝着冰花。引擎低颤,乳白色尾气喷向车后的我。这时,阿尔法两条后腿直立起来,竖直身子往我胸前蹿,一纵,一纵,粉红的舌头急切地舔舐,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呜咽,像封着一腔来不及化开的言语。我抱住它,脸颊贴上去,那毛冷而光滑,灰、白、黑三色斑驳混沌,深一片,浅一片。如秋日晴空的密云,又如风雨侵蚀千年的岩石——这花色有个苍茫的名字:陨石。
  “时辰不早了。”妻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
  它被我轻推下地,仰头望着,眼神里先是一霎纯然的困惑,随即那困惑沉淀下去,化成一片了然的哀伤。那哀伤钝钝的,却有针尖的锐利,直刺进我心里。
  车门闭拢。从后视镜里望,它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尾巴垂着,像一尊灰白的石雕,固执地朝向车子离去的方向。冬晨的薄雾渐渐漫漶,终将那身影吞没了,只剩两道渐渐模糊的辙痕… …
  它来时,是个秋夜。蜷缩在机场货运处角落的笼子里,小小的一团。那时它刚一岁,骨架瘦小,曾被朋友驯化过,小时和我见过一面。听见脚步声,它警觉地抬头,我瞬间被它身上的毛色震住了——仿佛谁将水墨泼洒在生宣上,烟云晕染,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苍茫意趣。嘴尖是黑的,一副熊猫似的眼圈;耳根与耳朵花白;鼻梁往上至顶颅,竟是一片新雪般的纯白;颈子一圈白,如系着围巾;肩胛以下,灰与白温柔地纠缠,过渡得像暮霭中的山脊线;一道沉黑从背脊直贯而下,稳如夜色;腹部又是毫无杂质的雪白;臀尾的黑花渐淡,末梢一撮白,像古代骁将威武的盔缨。最动人是那双眼,虹膜是极淡的冰蓝色,嵌在花白眼睑里,清澈如高原纯净的湖泊。
  它静静望着我,带着初来的怯与探询,身子微抖。我蹲下,唤:“阿尔法。”它耳朵动了动,犹豫片刻,才极轻地挪出笼子,试探着。每一步都很轻软。我伸出手,它低头嗅嗅,随即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我的指尖。
  一路上,它很静地伏在副驾座下。进门,先立在玄关,鼻尖贴地,细细地嗅,然后从客厅到卧房四下探视。
  那夜我临睡前,见它蜷卧在房门外,身子团成半个圆,头朝向门口。夜半开门,它仍保持着那姿势,眼睛睁着,似睡不着。后来几夜如此。深秋了,怕它凉,心一软:“进来吧。”它才起身,慢腾腾走进,在墙角寻个位置,重新卧下。呼吸声轻轻响起,一起一伏。夜格外安静。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的日子便拴在一处了。
  阿尔法的生活有天然的章程。每日刚曙,它便悄无声息地来到床边,静立,用那双冰蓝眼睛沉沉望着我。若我贪睡,它便前爪轻搭床沿,用湿漉漉的鼻子凑近,呼出热气。它要带它去野地。在那里,它周身紧绷的神经便放松起来。它并不乱窜,而是以我为圆心,跑出一个流动的巨大扇形,视线却如无形的线,始终将我系在中央。一回在郊外,遇上一群散放的羊,阿尔法顿时立住,压低身体,耳朵向前竖,眼神锐利如电,紧紧锁住那移动的羊群,却不妄动,回头看我,等我示意。旁边的牧羊人看了,啧啧道:“这狗,眼神里有活儿。”
  对圆形快速移动之物,它有天然的执着。飞碟是至爱。我将那鲜黄碟子用力掷出,它并不急追,先仰头判读弧线,身子蓄势,如一张拉满的弓,“嗖”地弹出去,在空中精准衔住,落地无声,转身奔回,将飞碟叼到我手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等待下一次追逐。
  它有些奇特癖好。比方说,食草,一种叫狗尾巴的嫩草。非为充饥,倒似寄托。每次觅见,它便细心挑选几茎,用门牙掐断,慢慢咀嚼,模样竟有几分像羊。我并不诧异,知道这是浸透在牧羊犬血液里的天性。它极洁净,从不在室内便溺,内急时自会叼来引绳;大小便必在野地草丛;临进家门,总习惯摇动全身,抖落浮尘。
  面对食物,它从不狼吞虎咽,必先细闻,再抬头看我,似在确认恩赐的源头,然后斯文开口。它偏爱鸡蛋与蓝莓,若在食中发现,会先用鼻尖轻推,再以目光示意,若孩子得了心爱的糖点,先要玩赏片刻。它从不暗食家里的食物,即使那东西就在它眼前够得着的地方;它也不捡食野外残饭剩骨。
  睡态是阿尔法心情的“晴雨表”:安稳时,仰面摊开四肢,露出柔软而细白茸毛的肚皮;警觉时,蜷成紧实一团,鼻埋尾梢,似要将自己藏起。午后阳光好时,它爱躺在窗下的光斑里。光线透过玻璃,落于其身,“陨石”毛色便显出丰富层次:银灰里透出浅蓝,沉黑里隐着墨紫,随呼吸微微起伏,如一片缩小的、安宁的星空,蕴着无尽的故事。
  我们交流不多,却有种无须言传的懂得。常常只消一个眼神、一声轻唤,彼此便了然于心。我说“下雨了”,它会踱到窗边,望望外面湿漉漉的天;我说“握手”,它便端正坐好,抬起一只前爪轻轻放在我手心;我说“累了”,它就走过来,将温热的脑袋枕在我脚背上,呼吸渐渐与我同步。
  这分懂得,有时深得令人心惊。一段时日,我为工作所困,终日郁郁。它并不纠缠玩耍,只是静静伏在我书桌下,偶尔抬头用鼻尖轻触我的膝盖。有一回我染了风寒,发烧昏沉的那几天,它竟不再要求出门散步,整日守在我房门口。
  最深的一次心动,发生在我与妻的一次争执中。当我们的声调不自觉升高时,原本静卧的阿尔法突然起身,坚定地介入我们之间。它没有吠叫,仰头看看妻子,又回头望望我,眼中满是焦急与恳求,直到我们在它的注视中安静下来。从那以后,家中再起波澜,它总会第一时间来到身边,用鼻尖轻推我们的手,那份急于平息风波的热切,比任何劝慰都更有力。
  这些细碎的日常,织就了七年岁月。有时我凝望它,会陷入一种恍惚:究竟是谁驯养了谁?我教它居室规矩,它却教我感知天时,体会无声的陪伴,懂得一种无需契约的忠诚。古希腊哲人谓动物缺乏“理性灵魂”,可在阿尔法静默的凝视里,我分明看见一种古老的、直抵内心的“明澈”。那不是人的思辨,是生命对生命最原初的体认与接纳,是无需翻译的爱的语言。
  我曾读过一篇报道,说狗与人长久相伴,双方体内“催产素”皆会增长——那是关乎依恋与安宁的秘语。这便解释了:为何看它安睡,我的心亦会静下;为何归家时,它那不住地摆尾欢欣,竟能扫尽我一身的风尘。我们不只相依相伴,我们的气息、节律乃至时光的刻痕,都在不知不觉间交融,成了一种静默的共生。
  七年光阴,于人不算短;于狗,近乎大半生了。它眼周渐生白毛,奔跑时的反应也有些迟钝。可当我取出那只旧飞碟,它眼中倏然点亮的光,与初时毫无二致——纯粹,专注,燃烧着生命固有的热情。
  三月后归家。车刚进院,便见它趴在屋前晒太阳。闻得引擎声,耳一竖,辨认片刻,随即如一道灰白闪电射来。我蹲下,它整个儿扑进怀里,身子因激动微颤,喉间是压抑不住的快乐哼鸣。我抚着它背上已显粗糙的毛,一股岁月的沧桑涌上心头。夕阳西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融进了一片温暖的光照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