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6年01月06日
梅艳芳的“绝唱”
2003年11月6日，梅艳芳经典金曲演唱会在香港红馆开幕。这场演唱会上她邀请的第一位嘉宾是张学友，合唱的是张学友的成名曲《祝福》。《祝福》的场景是昆德拉的“为了告别的聚会”，其风格是孔子的“哀而不伤”。这是真正洗净铅华的演唱。两人的演唱中都有不同程度的“颤抖”。在梅艳芳，是生命的衰弱使她无法迸发唱腔的圆润，她所发出的略带沙哑的颤音，不是源于艺术的技巧，而是由于生命力的衰竭。在张学友，是强忍的悲痛抑制了他的音色和声调，使他无法不颤抖，他在低回婉转中唱出他的祝福。
当梅艳芳唱起“不要问，不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时，她也许想对张学友表达的是，不要问我为何要举办这场演唱会，不要说我的身体比唱歌更重要，你来做我的伴唱嘉宾，这就是一切的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刻偎着烛光，让我们静静地度过。”虽然舞台的灯光很亮很亮，但梅艳芳舒缓的歌声，却如同摇曳的烛光，使听众的心静下来，静下来。当张学友唱起“莫挥手莫回头，当我唱起这首歌，怕只怕泪水轻轻地滑落”，他要拿出怎样的意志力，才能抑制住奔涌到眼眶的泪水不使其喷薄而出？他会否想起九年前和梅艳芳两次同台演唱同一首歌的情景？他会否想到今后再也无法与梅艳芳联唱这首歌或任何一首歌？“情难舍，人难留，今朝一别各西东”，其实是“今朝一别各死生”，梅艳芳的大多数歌迷不知道她已病入膏肓，但张学友和梅艳芳知道。“冷和热点点滴滴在心头”，不仅是冷和热，也是痛和爱，悲和乐，早出道的梅艳芳对张学友的提携，晚出道的张学友对梅艳芳的帮衬，过往的一切，点点滴滴瞬间如幻灯片一般同时复现在心头。“若有缘，有缘就能期待明天”，这个“明天”不是明天，却是“来生”。“你和我重逢在灿烂的季节”，当梅艳芳唱完这一句，她扑向张学友，两手环抱交叠在张学友的后肩背上。是身体的虚弱还是情感的脆弱使她无力支撑自己而不得不暂时倚靠在张学友身上？时间能否就此静止？世界能否就此定格？明知此生不会在灿烂的季节再重逢，而只可能在弥留之刹那作死别。张学友是否会想到，这次合唱的45天后，当梅艳芳的朋友们在医院病房里排着队与她见最后一面时，偏偏轮到他握着梅艳芳的手时，梅艳芳撒手尘寰？当两人合唱“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是梅艳芳更渴望自己的笑容留在仍将活在世间的张学友心中，还是张学友更希望自己的笑容留在即将离开人间的梅艳芳心中？不，不，不，只要“永远”留着笑容，就会超越生死走向永恒，就会陪伴着对方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现实无法做到的事，艺术帮人类做到了。
这场演唱中，是艺术侵入了现实，还是现实浸透了艺术？事实上梅艳芳和张学友的演唱，突破了艺术与现实的边界，进入了现实与艺术之际，也就是现实与艺术的交界处，又是现实与艺术的分界处。换言之，两人合唱的《祝福》，既是现实又是艺术，既不是现实又不是艺术，而是处在是与不是的交接点上。它兼有现实之真与艺术之美。不止于此，我们还分明能感受到情义之善。不是情谊，也不是情意，而是情义，而是恩德。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当梅艳芳报出伴唱嘉宾张学友的名字，张学友一步步走下台阶，迈向梅艳芳所站立的舞台中央时，他伸长颈项向观众示意，他的脸上为何呈现的是一种初次登上舞台的歌者的羞涩和紧张，而不是一个叱咤歌坛十余年斩获大奖很多次的歌手的老练和从容。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当梅艳芳向观众介绍即将出场的嘉宾时，她说这个人与她渊源太深，是她的亲人、好友和老师，这绝不是平常的客套话；当张学友站到梅艳芳身边时，他主动伸手牵着梅艳芳的手；当歌唱间隙，梅艳芳主动拥抱张学友；当一曲终了，张学友说他要赶快回到观众席欣赏，说他在台上出现，为的是要让梅艳芳变得更漂亮；这一切的一切，都绝不是其他演唱会上的“做戏”，这是人世间至真至纯的情感的自然流露。现实之真、艺术之美和情义之善如此天衣无缝地结合到一起。这一刻，我真想透过梅艳芳所佩戴的红金头饰，看到她的眼睛，看到她眼里的万种柔情苦情幽情深情恩情豪情侠情痴情衷情怆情哀情愁情迷情悲情怨情温情多情。这一刻，真是哭不得笑不得痛不得乐不得去不得留不得舍不得不舍得… …
梅艳芳想过上嫁夫生子的普通人生活而不得，所以她在最后的告别演出时要穿着婚纱，把自己嫁给舞台嫁给观众。她检查出癌后，医生建议她做切除手术，但梅艳芳拒绝了。癌症晚期的八场演唱会，无疑加速她的死亡进程。她是拼着失去自己的生命，来赢得观众和粉丝。她从小吃尽苦头，成名后尽情享受风光，却难以忍受任何的孤独和寂寞，总是在热闹中挥霍自己，随时都要占据人群的中心位置。
《祝福》的歌词，即使再深入人心，可是面对命运的残酷，也显得何其苍白无力；然而梅艳芳和张学友通过歌声传递的祝福，又真正超越了命运的残酷，把瞬间定格为永恒。这正是艺术使人不朽处。这也正是人生需要艺术处。我每看一遍她和他最后一次演唱的《祝福》视频，我就觉得心灵受到一次净化。人生的无奈，人间的挣扎，人情的美好，人世的值得，都有了。每个人的一生只有一次。唱得好唱得坏都是唯一的一次。从只有一次来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次“绝唱”。“人生难免苦与痛，失去过才能真正懂得去珍惜和拥有。”这只有一次的生命的绝唱，只有等到生命尽头才是真正失去过、才算真正懂得了，但却又不能再唱第二次，又如何去珍惜和拥有？但是梅艳芳执意要唱出她的心声：“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梅艳芳做到了。
当梅艳芳唱起“不要问，不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时，她也许想对张学友表达的是，不要问我为何要举办这场演唱会，不要说我的身体比唱歌更重要，你来做我的伴唱嘉宾，这就是一切的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刻偎着烛光，让我们静静地度过。”虽然舞台的灯光很亮很亮，但梅艳芳舒缓的歌声，却如同摇曳的烛光，使听众的心静下来，静下来。当张学友唱起“莫挥手莫回头，当我唱起这首歌，怕只怕泪水轻轻地滑落”，他要拿出怎样的意志力，才能抑制住奔涌到眼眶的泪水不使其喷薄而出？他会否想起九年前和梅艳芳两次同台演唱同一首歌的情景？他会否想到今后再也无法与梅艳芳联唱这首歌或任何一首歌？“情难舍，人难留，今朝一别各西东”，其实是“今朝一别各死生”，梅艳芳的大多数歌迷不知道她已病入膏肓，但张学友和梅艳芳知道。“冷和热点点滴滴在心头”，不仅是冷和热，也是痛和爱，悲和乐，早出道的梅艳芳对张学友的提携，晚出道的张学友对梅艳芳的帮衬，过往的一切，点点滴滴瞬间如幻灯片一般同时复现在心头。“若有缘，有缘就能期待明天”，这个“明天”不是明天，却是“来生”。“你和我重逢在灿烂的季节”，当梅艳芳唱完这一句，她扑向张学友，两手环抱交叠在张学友的后肩背上。是身体的虚弱还是情感的脆弱使她无力支撑自己而不得不暂时倚靠在张学友身上？时间能否就此静止？世界能否就此定格？明知此生不会在灿烂的季节再重逢，而只可能在弥留之刹那作死别。张学友是否会想到，这次合唱的45天后，当梅艳芳的朋友们在医院病房里排着队与她见最后一面时，偏偏轮到他握着梅艳芳的手时，梅艳芳撒手尘寰？当两人合唱“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是梅艳芳更渴望自己的笑容留在仍将活在世间的张学友心中，还是张学友更希望自己的笑容留在即将离开人间的梅艳芳心中？不，不，不，只要“永远”留着笑容，就会超越生死走向永恒，就会陪伴着对方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现实无法做到的事，艺术帮人类做到了。
这场演唱中，是艺术侵入了现实，还是现实浸透了艺术？事实上梅艳芳和张学友的演唱，突破了艺术与现实的边界，进入了现实与艺术之际，也就是现实与艺术的交界处，又是现实与艺术的分界处。换言之，两人合唱的《祝福》，既是现实又是艺术，既不是现实又不是艺术，而是处在是与不是的交接点上。它兼有现实之真与艺术之美。不止于此，我们还分明能感受到情义之善。不是情谊，也不是情意，而是情义，而是恩德。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当梅艳芳报出伴唱嘉宾张学友的名字，张学友一步步走下台阶，迈向梅艳芳所站立的舞台中央时，他伸长颈项向观众示意，他的脸上为何呈现的是一种初次登上舞台的歌者的羞涩和紧张，而不是一个叱咤歌坛十余年斩获大奖很多次的歌手的老练和从容。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当梅艳芳向观众介绍即将出场的嘉宾时，她说这个人与她渊源太深，是她的亲人、好友和老师，这绝不是平常的客套话；当张学友站到梅艳芳身边时，他主动伸手牵着梅艳芳的手；当歌唱间隙，梅艳芳主动拥抱张学友；当一曲终了，张学友说他要赶快回到观众席欣赏，说他在台上出现，为的是要让梅艳芳变得更漂亮；这一切的一切，都绝不是其他演唱会上的“做戏”，这是人世间至真至纯的情感的自然流露。现实之真、艺术之美和情义之善如此天衣无缝地结合到一起。这一刻，我真想透过梅艳芳所佩戴的红金头饰，看到她的眼睛，看到她眼里的万种柔情苦情幽情深情恩情豪情侠情痴情衷情怆情哀情愁情迷情悲情怨情温情多情。这一刻，真是哭不得笑不得痛不得乐不得去不得留不得舍不得不舍得… …
梅艳芳想过上嫁夫生子的普通人生活而不得，所以她在最后的告别演出时要穿着婚纱，把自己嫁给舞台嫁给观众。她检查出癌后，医生建议她做切除手术，但梅艳芳拒绝了。癌症晚期的八场演唱会，无疑加速她的死亡进程。她是拼着失去自己的生命，来赢得观众和粉丝。她从小吃尽苦头，成名后尽情享受风光，却难以忍受任何的孤独和寂寞，总是在热闹中挥霍自己，随时都要占据人群的中心位置。
《祝福》的歌词，即使再深入人心，可是面对命运的残酷，也显得何其苍白无力；然而梅艳芳和张学友通过歌声传递的祝福，又真正超越了命运的残酷，把瞬间定格为永恒。这正是艺术使人不朽处。这也正是人生需要艺术处。我每看一遍她和他最后一次演唱的《祝福》视频，我就觉得心灵受到一次净化。人生的无奈，人间的挣扎，人情的美好，人世的值得，都有了。每个人的一生只有一次。唱得好唱得坏都是唯一的一次。从只有一次来说，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次“绝唱”。“人生难免苦与痛，失去过才能真正懂得去珍惜和拥有。”这只有一次的生命的绝唱，只有等到生命尽头才是真正失去过、才算真正懂得了，但却又不能再唱第二次，又如何去珍惜和拥有？但是梅艳芳执意要唱出她的心声：“愿心中永远留着我的笑容，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梅艳芳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