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最惬意的是，朋友仨俩，坐在背风向阳的院子里，眯着眼，聊天，喝茶。
　　偶有犬吠从墙外漫过来，散在茶水里。
　　这情景，朋友的妻子羡慕了。那天，她一只手拎一把靠背椅，一只手抱一件小娃娃的花棉袄，推着小车上的儿子，走出来，在我们一旁坐下。小家伙眼睛滴溜溜看着大家，不闹不叫。他的妈妈不掺搅我们的闲话，低着头，默默地做自己的针线活。阳光穿过她额头上的发丝，将她的脸涂抹得红扑扑的。她胖胖的脸儿，似笑非笑，绷着嘴唇，神情安静，神态专注认真，一针一线地缝着怀里的棉袄。缝完了，举到眼前，细细观看；套到手上，试试；挨着小家伙身子，比比，摇摇头，拆掉，重新缝。孟郊在《游子吟》里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慈母的针线，岂止在孩子出行时密密缝，她们啥时候都是尽可能地密密缝啊！
　　许是受生孩子的影响，她还有些肥胖。胖让她坐的靠背椅几乎承载不下。她不算漂亮，当新娘子时，化了浓妆，盘了头发，佩戴着花儿，一袭洁白的婚纱，也没有令人眼前一亮。今儿，不施粉黛的她，穿宽大的红鸭绒袄子，套一条肥肥的棉裤，却是这样的美，这样的甜，美得让我们三个失去了话题。看着她，我们由衷地傻笑，莫名地发呆。
　　女人，在给自己的孩子缝衣裳的时候，最美了。
　　我想起了我的妈妈。
　　我其实不知道妈妈年轻时是不是也这样美，我只知道，她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时，非常安静。我和哥哥在堂屋地上玩，在院子里撵鸡逗狗，一会儿打、一会儿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找她告状，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我知道了，一会儿不叫他吃饭。”找她显摆，她还是看我一眼，说：“噢，我看见了。真好！”
　　冬夜，一张小方桌，我坐在桌子东边写作业，我哥坐在桌子西边写作业，妈妈坐在桌子南边纳鞋底儿。油灯昏黄，发出的光照不远，像包了一个鸡蛋壳儿，将我们都包在蛋黄里。油灯给了我们光亮，妈妈给了我们温暖。作业很多，写得指肚塌陷了一个小窝窝，冻得手儿发木。横竖写不直时，矫情地向妈妈撒娇：“妈，我冷。”她伸出双手，将我的双手抱住。她的手是热的，我趁机靠到她腿上，扑到她怀里。那一刻，妈妈像一个火炉。哥哥撇撇嘴，乜斜我一眼，嫉妒地嚷一句：“真娇气！还是个男子汉不？”“ 男子汉在妈妈跟前也是个宝宝。”我嘴上虽然不输，人却不好意思再缠着妈妈。
　　作业做完了，收起书本。妈妈说：“睡觉去吧？”隔壁的房间里，爸爸的呼噜声一起一落。我却没有去热被窝里睡觉的意思，我更想和妈妈一起坐在油灯下，玩小纸片等。
　　无聊，从桌子下面摸出火盆，放到桌面上，烧苞米花。一次往火里埋四粒苞米子，“啪啪啪啪”，四粒苞米子一起在乌黑的小灰里爆炸，蹦出四朵白亮亮的爆米花来。捏起第一粒，放到妈妈跟前；捏起第二粒，放到哥哥跟前；剩下的两粒，捏起，放到自己的嘴里。嚼嚼，哇——真香！妈妈笑笑，捏起她的爆米花，放到哥哥的作业本上。哥哥连笔都顾不得放下，捏起，就放进了嘴里。
　　“妈，你咋不吃。”
　　“我怕胖。”
　　吃一粒爆米花，人就能吃胖么？
　　我面前的这位小孩儿妈妈，胖胖的，多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