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手里那本看到一半的杂志，胃里空落落的。窗外天色已经暗成深蓝色，楼下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这个钟点，可我就是想吃点什么。
　　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黄光灯，照得什么都暖暖的。我拉开冰箱，里头只有两个鸡蛋，一小块老姜孤零零地躺在保鲜盒里。对了，做碗姜汁调蛋吧。
　　姜不好看，浑身是土，疙疙瘩瘩的。用水冲它的时候，能闻到那股冲鼻的香气。我拿刨子慢慢刨皮，黄色的皮屑卷起来，落在水池里。去皮后的姜露出淡黄的肉，湿漉漉的。
　　捣姜汁得有耐心。我把姜切成小粒，放在碗里，用铁勺的背面一下一下地压。先是用勺底摁住，然后转着圈地碾。姜汁一点点渗出来，聚集在碗底，黄澄澄的。这活儿急不得，你得等它自己出来。
　　打鸡蛋倒是简单。两个蛋在碗边一磕，“咔”一声，蛋黄蛋白滑进碗里。我拿筷子打散，那动作像是小时候学写字，手腕要活，筷子头在碗里划着圈。蛋液从透明的变成淡黄的，泛起细密的泡沫。
　　现在该把姜汁和蛋液混在一起了。我小心地把姜汁倒进去，它们相遇的瞬间，颜色变得柔和了些，像是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加一小撮糖，几滴黄酒——这是我外婆教我的，去腥，也暖胃。
　　锅里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我把调好的碗放在蒸架上，盖上锅盖。接下来就是等了。
　　蒸汽顶着锅盖，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厨房里渐渐弥漫开姜的辛辣和蛋的香气，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我记得小时候不爱吃这个，嫌姜辣。外婆总是哄我，说吃了肚子就不疼了。她做姜汁调蛋有自己的讲究——姜一定要老姜，蛋要土鸡蛋，糖不能多，多了腻。她站在厨房里的样子我还记得，系着那条蓝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
　　“ 吃东西要看时候，”她说，“ 天冷吃这个最好了，从头暖到脚。”
　　锅里的“噗噗”声密了起来。我关了火，但不急着开盖，让它再焖一会儿。这是窍门，焖过的蛋更嫩。
　　终于端出来了。碗很烫，我垫了块抹布。姜汁调蛋已经凝固成淡黄色的布丁状，表面光滑，微微颤动。用勺子轻轻一碰，软软的。
　　第一口总是最烫的。先尝到的是姜的辣，然后才是蛋的滑嫩，最后留在舌根的是若有若无的甜。这种辣不呛人，是慢慢散开的那种，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吃着吃着，想起很多事。想起冬天放学回家，外婆端来的那碗姜汁调蛋；想起第一次自己做，手忙脚乱时蛋壳掉进碗里；想起给发烧的朋友做这个，看她慢慢吃完，额头渗出细汗。
　　其实人想吃某样东西，多半是想吃附在那上面的记忆吧。
　　碗很快就见了底。我把碗勺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洗。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水汽，我用手擦了擦，看见外面零星亮着的灯火。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