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了孩子以后，母亲就搬到了县城里给我们带孩子了。时间就伴着婴儿的啼哭、笑语和无数琐碎的需求悄悄滚动，像个上足了劲的闹钟，在温馨且热闹的房间里滴滴答答。
　　从小家伙降临后，安静就变得极为难得。只有在孩子被睡意驯服，枕着小枕头发出均匀呼吸声时，家里才会迎来片刻的寂静。这时候，我会选择看一会儿书，而母亲总是舍不得睡，她坐在孩子床边，目光像柔软的羽毛，炽热地注视着那个小脸蛋。
　　某日的一个午后，她正想为孩子盖一盖踢开的小被子，目光却定住了：被套的角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母亲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起身走向了墙角的衣柜边，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索着，取出了那个跟随她半生的针线盒。
　　她拿着盒子回到床边，坐下，熟练地将顶针套在手指上。这熟悉的场景，瞬间将我拉回到几十年前那些乡村的日子。
　　那时候冬天很冷，雪也下得极厚，夜黑得很早。吃完饭后，母亲总会在昏黄的灯光下给一家人做鞋子。厚厚的鞋底是纳出来的，而一枚顶针就是她最好的助手，也可以说是铠甲吧。母亲用顶针抵着针尾，仿佛集齐了全身的力气，誓要将那千层鞋底穿透。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一家人的温暖都凝聚在这枚顶针之上。
　　有时候我夜半醒来，迷迷糊糊中仍见母亲在纳鞋。我惺忪地问道：“娘，怎么还不睡？”母亲答道：“明天你们姐弟要开学，你爸要去干活，都需要新的鞋子，娘得赶紧做好，不然要耽误事的。”少时不懂这些话语的沉重，只知道在那个苦寒的时候，母亲从未让我们受过冷。直到长大后，我才知道扛起一个家庭重担的人，不只是父亲弯下的腰身，也有母亲那么多的不眠之夜。
　　小学三年级时，有个同学的家长给他买了一个好看的书包，我被深深吸引。回到家便缠着母亲要给我买个一模一样的。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供着三个孩子读书，一个书包的钱对于母亲来说是承担不起的。我一直哭到累得睡着了，才没有继续闹着要书包。第二天醒来时，我却发现，一个崭新的书包放在了我的床头，那是一个用碎布头拼凑出的书包，没有一点粗糙，精致得像一个工艺品。
　　后来父亲对我说起，那晚母亲一夜未眠。嘴里念叨着，别人有的，咱们孩子也得有。她戴着那枚顶针，用针线缝出一个孩子甜甜的美梦。
　　当时光机回到如今，我看见母亲的手因长年劳作而粗糙不已，长期套着顶针的那根手指，有了深深的印子。现在那枚顶针似乎松了一些，她的动作早已不似当年那么麻利，尤其是在穿针时，她眯着眼睛，来来回回试了半天，仍旧找不到针孔。那一刻，我真切地意识到母亲老了，就像这枚顶针，早就被岁月磨损得掉了颜色。
　　但母亲也如这枚顶针一样，依旧无怨无悔地付出着。想到这里，我对母亲说：“娘，让我试试吧。”我接过母亲的顶针，套在手指上，那紧绷的感觉，仿佛岁月在告诉我：“母亲身上的这副铠甲，该你接手了，此后，该你来保护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