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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 2025年10月28日
豇豆有几种写法
庞余亮

  庞余亮,江苏兴化人。《南方周末》散文写作训练营导师。著有《半个父亲在疼》《小先生》《小虫子》《小糊涂》《丑孩》《神童左右左》《躲过九十九次暗杀的蚂蚁小朵》《看我七十三变》等。有作品被译介到海外,曾获童话金翅奖、孙犁散文双年奖、万松浦文学奖、鲁迅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
  — —这是那个孔乙己满脸带笑的问。
  当年每次读到这里,总是忍不住想笑。过了这么多年,再读到这里,一点也笑不出来了。因为我基本上也是那个孔乙己了。人真的是不能笑人。笑到最后,等于笑自己。
  做惯了孔乙己,就做不了孔丙己了,更做不了孔甲己了。
  还是继续做我的孔乙己吧,当年的孔乙己问你的是茴香豆,我这次要问你的是豇豆:
  “ 都吃过豇豆,……我便考你一考。豇豆有几种写法?”
  对啊,豇豆。
  不是像长铅笔刀一样的刀豆,也不是像弯弯眉毛一样的眉豆。
  豇豆就是豇豆。如果去菜市场逛一圈,你几乎见不到刀豆,也见不到眉豆。豇豆的统治力实在太强大了,菜摊上几乎全是豇豆。扎成一把又一把的青豇豆。偶尔也会见到了红豇豆。当然,也有青红相间皮肤的长豇豆。
  这就是豇豆的优势,好包装,好运输,更是好量化。
  能够量化,就是这个数字时代的标配。
  但我要说的肯定不是这个被我称之为“挂面式直发”的豇豆。我要说的是相对于长豇豆的矮种豇豆之卷发豇豆。
  童年的我,常常把这种卷发豇豆称之为蚊香豇豆:卷起来的豇豆真的就像是一盘蚊香。
  我们那里给它的名字是:盘香豇。
  长种豇豆是需要搭架子的。需要力气,需要地盘,否则就会到处攀爬,到处纠缠,就像一个乱糟糟的无法梳拢无法整理的发型。
  盘香豇的种植就不需要力气了,更是不需要地盘。“十边地”就可以点种,见缝插针,然后就开花了,然后就结果了,然后那豆荚就慢慢弯曲了,直到弯曲成一盘“蚊香”。
  想想吧,到了收获的季节,田埂边,泥坝头,灌溉渠边,全是盘香豇举着的一盘盘“蚊香”,真的是好玩。
  盘香豇的优势不完全是它的好种植和好玩,而在于它的味道比长头发的豇豆好吃。香、糯,尤其是黑种的盘香豇。等到新米上市,母亲会给大家熬制黑豇豆米粥。也就是在新米粥里加入一把盘香豇的黑豇豆米。母亲会把它们熬得纯烂,每一颗新米都有了紫袍加身的味道。母亲不让我们喝热的,会盛在瓦盆里放在小木桌上冷却。咽着口水等待的时候,我觉得黄昏里满是紫色的光芒。
  冷却下来的黑豇豆米粥,可以喝三大盆的。
  等到我们把这芳香的紫色全部喝下去,就慢慢体会到了母亲顽固地为了给盘香豇留种的意义。父亲需要豇豆的产量,而母亲需要的是豇豆的芳香。在母亲的坚持下,我们家一直有品质优良的黑盘香豇的种。
  那么多的秋天,那么多芳香四溢的黑豇豆米粥灌溉的穷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我们家的盘香豇豆的种植停止在父亲中风的那个秋天。混乱而疲惫的母亲忘记了收种。接着的五年,几乎忘记了盘香豇,更是没有了黑豇豆米粥。中风的父亲脾气更加暴躁,生活的程序完全混乱了。
  再后来,父亲去世了。母亲也完全衰老了。豇豆还有,但都是长头发的豇豆了。
  整个村庄好像都没有盘香豇种了。
  再后来,母亲也去世了。很多事情给忘记了。盘香豇的事情也慢慢忘记了,有时候,见到长豇豆,想跟人说一下盘香豇,话到了嘴边,我又收回去了。
  再次记起盘香豇豆是因为一次吃黄鳝。
  是的,吃黄鳝。
  那是一个乡村集镇的夜晚,朋友们到了一家酒店。老板给我们上的第一道菜就震惊了我。一个不锈钢的大盆,大盆里装满了一盘盘黑色的“蚊香”。
  不,比蚊香粗多了。真的像是盘香豇呢。
  香。诱人得很。
  当然很诱人呢,老板说这叫脆鳝,准确地说,是油炸鳝鱼。
  于是,每个人取一盘“蚊香”,当然,那“蚊香”上还撒有椒盐。老板示意我们用手撕着吃。
  这是油炸的一整条黄鳝。有头有尾,应该是趁着黄鳝活着的时候进入油锅的。黄鳝蚊香盘的卷曲就是证明。
  脆鳝实在是太鲜美了。外脆里嫩。不一会,就剩下鳝鱼骨头了。老板上来,又把鳝鱼骨头收走,过了会,就是一盆油炸鳝骨。
  我实在忍不住,问了老板的做法。不是所有的鳝鱼都能做脆鳝的,这种鳝鱼叫作“笔杠青”,捉到了,养两到三天泻食,然后就是整根炸,中油温(约一百摄氏度)下锅,然后达到约一百二十摄氏度的时候放在油锅里焐熟,过一会儿,就是高油温(约一百六十摄氏度)复炸,然后起锅,配上椒盐口味或小糖醋口味。
  一个晚上,大家都在说这个脆鳝。
  我真的想起了盘香豇豆,母亲的盘香豇豆。这个脆鳝可以叫作盘香豇豆的另一种读法。后来,实在睡不着了,就决定查母亲盘香豇的学名。
  后来还是查到了,母亲的盘香豇豆的学名叫:之豇矮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