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娘娘”，这是我们家兄弟姐妹十几人对二姑的称呼。没错！别人家称呼父亲的姐妹为“姑”，唯独我们称为“娘娘”。
　　老二娘娘是父亲的二姐，住在我们家隔壁的一个小山村。从我们家走小路，往南，穿过一片茶园，翻过一道名叫张家岭的山冈就到了。山路上三里下四里，不远，但有些路段几乎是直上直下，极陡。
　　我小的时候，老二娘娘经常到我们家来。每逢我们家“办大事”，比如哥哥结婚、姐姐出嫁、嫂嫂生宝宝、家里盖房子等等，都少不了老二娘娘到场。这些场合，姑父、舅舅是坐在堂前大桌上的贵客，老二娘娘则是堂上堂下忙碌的大忙人。
　　在父亲的同胞兄弟姐妹中，老二娘娘的身材和脸庞与父亲是最相像的，都是长长的脸型、大大的个子。父亲在生产队里被人呼为“大个子”，老二娘娘则是女人中的“大个子”。
　　老二娘娘的皮肤雪白，即便是常年户外劳动，也总是晒不黑。我们家族中办大事时，老二娘娘要是喝上一两盅白酒，那脸膛上浮出一点红晕，便是白里透红的，好看。即便是上了年纪，老二娘娘的身段、模样仍然让一些年轻姑娘们称羡。有一个做手艺的江北人，从老二娘娘所在的村里做过事后，来到我们家做活。当他得知我们的亲属关系后，“啧啧”称赞：“丙婆婆（村里人对老二娘娘的尊称）穿着大襟衣裳，雪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个子又高、体型又好，那样子就跟电影里的演员样，真好看！”此年，这位手艺人口中的丙婆婆已是年过八十的老妇人了。
　　老二娘娘那么大的个子，却有一双与她的身高极其不相称的小脚——三寸金莲。现在想来，真不知道那双被封建礼教束缚的畸形小脚，是怎么支撑她老人家往返于娘家、婆家之间那道高高的山冈的。
　　老二娘娘是童养媳。每念及此，老二娘娘便抱怨她的亲生父母。她总是说：“姐姐、妹妹、哥哥、弟弟都生了养了，为什么单单多我一个人？把我送到人家去当童养媳，吃一辈子苦！”
　　当然，抱怨归抱怨，老二娘娘还很是关心娘家人、娘家事。娘家的三个兄弟、十几个侄儿侄女，哪一个结婚、生子她都到场。没上过一天学，没学过一天医，但老二娘娘无师自通会接生，是我们家族中固定的、信赖并依赖的“助产士”，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家族中有十个以上的小生命是经她之手，顺利地脱离母体、降临这个世界的。往往，家族中的准妈妈在临产前一周，父亲就提前把老二娘娘接到家里了。有她在，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放心。
　　一辈子接生无数的老二娘娘，自己却终生未曾生子，这不能不说是老二娘娘一辈子的遗憾。
　　没有亲生子女，老二娘娘早年抱养了二姑父本家的一个男孩子，他便是我们的大表哥了。大表哥生了三男两女，老二娘娘便将所有精力全投入到这几个孙儿孙女身上了，悉心照料，全然不用表哥表嫂费心。老二娘娘细心养育的这些孙儿孙女长大后，也一直念叨着她的好，两个孙女每年打工返家过年，都要给她添置一套新衣服，倒是不辜负老二娘娘的一片养育之恩。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老二娘娘八十岁往后，渐渐爬不动那道年轻时往返无数次的山冈了。逢年过节，父亲便总是催促我们几个去看看老二娘娘。每次我们去，老二娘娘总是很高兴，亲自下厨，吩咐表哥把挂在屋梁上的腊肉、咸鱼取下，吩咐表嫂到菜地里摘取新鲜时令的蔬菜，她自己则把藏在罐子里的鸡蛋取出，各种好吃的菜端上桌子后，她笑眯眯地陪着我们一起吃，一个劲地往我们碗里夹菜。
　　吃过午饭，我们往往就要往家赶。老二娘娘总是留我们住上一晚。当然，这一大帮人也不会住的，老二娘娘便恋恋不舍地送我们出村。
　　随着她年龄增长，老二娘娘送我们返程的路也越来越长。前些年是送出大门，后来是送出院门、送出院外的转弯处……直到最后一趟，她把我们送到快要上岭的山脚下的一块菜地边，又被我们强行把她“扶”回家。那一趟，老二娘娘眼圈红红的，边走边用手撩起围裙的下摆，擦拭眼眶。回家的路上，我们几个眼圈也红了。大家上岭、下岭，回家的路上话都不多，隐隐地有些不祥的感觉。
　　就在那一年春天，老二娘娘在家里摔了一跤，无论儿孙怎么寻医问药，老二娘娘也站不起来了。我们去探望她，她便躺在病榻上流泪。
　　就在那一年的冬天，没等到过年，老二娘娘就走了。
　　老二娘娘被安葬在一块向阳的茶棵地里，与二姑父合葬在一起。我和哥哥姐姐们送了她最后一程。她曾经回娘家的路，从此没有了她的身影。一晃十多年过去了，那条路、那道冈，我十多年也不曾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