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露台上种了几盆花，想不到引来了一对蝴蝶光顾。它们几乎天天黄昏时来，在花间翻飞。我也几乎每天黄昏都坐在露台上，为的是看蝴蝶，一看就是老半天。以前，我会在黄昏时为花浇水，为了蝴蝶的缘故，我把浇水的时间改为早晨了。
　　黄昏时，我坐在露台上看蝴蝶，一边看，一边想着心事，想的是谁呢？无外乎梁祝和庄子。
　　梁祝是蝴蝶的前世。年轻的时候，诗人陈先发就送过我一本书，是他的诗集《前世》，读着读着，合上书还余味未尽。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他诗中的决绝点燃了我激情的眼睛。现在不同了，我的眼睛虽然盯着蝴蝶，却找不到诗意了。我所做的是轻舒一口气，为梁山伯和祝英台庆幸，在一场看不到希望的爱情里，他们终于自由了，再也没有人干涉他们，这时候，他们想怎么爱就怎么爱了。
　　如果从爱情和自由这两个方面考虑，我觉得做蝴蝶比做人好。做蝴蝶用不着看别人的脸色，受任何人的阻碍。所以梁祝在绝望的情形下，选择的是化为蝴蝶。以一种绝望的美，把爱继续下去。这不仅救了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自己，还救了我们这些读梁祝故事，读梁祝诗歌的人。当我们抹着泪水伤心时，猛然发现他们竟没有死，不仅没有死，还挣脱了藩篱，飞翔起来了。我们不仅为之感动，甚至为之欢欣鼓舞。
　　无疑，庄子是逍遥的，但我认为，从化蝶的过程看，他应该是痛苦和纠结的。在一个梦中，他不知道是庄周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庄周？也就是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蝴蝶还是庄周，这可是相当致命的事情。还有，庄子是思想家，当他化为蝴蝶后，这个蝴蝶还有没有思想，这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有，蝴蝶会不会比自己更有思想？这一点上，他有很大的焦虑。庄子辗转反侧，总是睡不着，因为他没有找到答案。
　　而我却很清楚，光顾我露台的蝴蝶，一定是梁祝那样爱情型的蝴蝶，因为它是两只，形影不离的两只。如果是庄周型的，可能只有一只。我的朋友，画家邹可记得知这件事后，登门造访了我家，坚持要把这两只蝴蝶画下来。中国画中，蝴蝶和花画在一起，谁都知道那叫“蝶恋花”，它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词牌名。在瓷器上，经常把蝴蝶和瓜画在一起，组合起来就叫做瓜瓞（蝶）绵延。蝴蝶是从地上的毛毛虫变化而来，有个羽化的过程，对于子孙的寓意，类似于鲤鱼跃龙门，而瓜则是繁衍不息，家族永续，兴旺发达的象征。名家也不例外，齐白石的画，画的就有瓜、花和蝴蝶在一起的。
　　蝴蝶还在花间翻飞。画家邹可记抬起头问我：你可想好了，是画“蝶恋花”呢，还是“蝶恋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