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
2022年03月15日
春笺
以草为敌
在我大半生经历和嵌入脑海的教育中,草是农人眼中最讨厌的家伙。小时候看到双亲的劳作,最多的是薅草:秧苗栽下后,绿汪汪的水田里冒出许多抢肥的稗草,它们的身姿与秧苗没多少区别,但个头总高过秧苗。于是遇上放农忙假,我总是跟在父母后面去责任田耘草。提着那支半长的紫竹耘耙,从稻田的这头推捅耙耘到那头。或是以手为工具,弓着腰,半个身子埋在水田里,且耘且行,一根根去除那些杂草……
菜园里的草很倔犟,菜蔬瓜果的秧没长出多久,棵与棵的空缺里就让杂草填上了。这时我也会跟着父母去菜地锄草。执着那把小铁铲,一铲一铲,亦步亦趋,斩断草根,疏松泥土,培肥糊口佐餐的果蔬瓜菜……
不知从何时起,农人不在地里田间薅草了。都用除草剂除草:从店里买来一瓶瓶褐色液体,兑上水,倒入喷雾器的桶里,然后背上那只彩色机器,边走边释放带着异味的水雾溶液——“百草枯”,有多少草都会枯死在田地里……
无论除草的方式如何变化,草总是人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但不知从何时起,我对草的感情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河边野地闲逛,爱上它们春天的果敢、坚韧,夏天的繁茂、恣肆,秋天的果实、飞絮,冬天的枯萎、衰败:麦冬、荠菜、马兰、青蒿、鸭跖草、牛筋草、鹅肠草、野菠菜、婆婆纳、泥胡菜、野豌豆、二月兰、通泉草、繁缕、苜蓿……遇见不认识的,就用行色把它们一一辨别、记下……
昨日,我经过城中一片树林园地,看到几个农妇蹲在草坪上,一手提着蛇皮袋,一手用铲子铲草皮中冒出的繁缕、鹅肠草、野豌豆、酢浆草等野草,就问:为什么把这么漂亮的野草铲去呢?农妇们用怪异的眼光看了我一眼,说:草有什么好的?好像我是个不可理喻的人。我一路走一路想:别看这些卑微、无用的草,人们一辈子以它为敌,见了就拔、铲、锄、烧,将其置于死地,当你终老,一付老骨头埋在山上,草们的报复来了:它们爬到你的坟上,扎根、生长、攀爬、蔓延,一年又一年,春风吹又生,骑在坟头上的草,把一个一辈子以草为敌的人,彻底打败。
桃花的德行
岁月蛰伏。瓦檐上漫漶的绿苔在细雨中返青,缕缕幽绿洇出黑白时光;天井欲倾,被蓝穹压制的翘角倾力抬举,作跌宕起伏的飞离状;马头墙错落,檐高数米的福荫萦绕古徽的德行——在传统楼式建制的围困中,你以一树粉嫩宣示春天的此在……
足印嵌在青石板里,影子烙在阴晴雨雪的咬合中。古道收于笔端,它以坍塌和迁徙在山间喘息延伸:曲曲折折,前途被高墙阻挡,又被小巷绕开,马蹄、人影、车辇匆匆闪过,散佚的历史被村头默立的古树铭记,面对斑驳断墙、残垣瓦砾,一树桃花救活了一个村落。三月,在泥土、岩缝漫溢燎原的绿草之上,在朽木、断瓦、柴禾、颓墙的冷寂之中,你以湿黑的隐忍,恣肆的热烈,把一树孤独粉白的花瓣,举于瓦楞之上,山墙之顶,马头之侧——一面粉色的旗帜,穿插野蜂的飞舞和嗡鸣,轻悄捋去小村累积的凛冽寒意和衰朽垂暮之气……
春风里
那迟缓、荒疏的会渐渐醒来……在山脚,我看到楠木绿冠上初露的紫红嫩叶和伏在叶下的穗状灰白花序;柿子树光光的枝干上闪现点点星绿;一对中年夫妻在石阶上整理采来的野蒜,缕缕清香在冈坡上飘洒:像电视片里说的——春天真的来了。
据说郊外的油菜花已盛开,可以料想憋了很久的野蜂陷在花丛中疯狂采蜜的情景——它们要把耽误的春天夺回。
多么快啊——山樱开过了,含笑开过了,玉兰也开过了,现在轮到李花上场了。它开的寡淡、寂寞,不浓不烈,仿佛与我们一样,历经了诸多磨难,迟疑、谨慎、冷寂,白瓣飘飞,随风而逝——
灵悟的李花啊,我知道,你是与独坐树下、白发苍苍的我比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