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睿明，你从哪里来啊？”是舒大爷在喊他，虽然离开舒大爷家五年多了，但他的声音依然很熟悉。
　　“爷——”李睿明连忙停住双拐，扭头喊了一声，说：“我从公社来。”
　　“找公社干吗？”舒大爷迅速走出屋子，来到他面前，关切地问：“你不是在读书吗？应该读高中了吧？”舒大爷家就在小学边，李睿明读小学时寄宿在舒大爷家。
　　“是的，高一刚读三个月，我妈妈就病逝了，我……辍学了。”
　　“啊——妈妈也不在了，”舒大爷一下子惊愕了，凝重的表情一下子窜上了脸颊，“那家里不就是你一个人了吗？”
　　李睿明点点头，神情凄苦。
　　“天哪，你一个残疾人怎么过？”
　　“我就是为这事找公社的。”
　　“公社怎么说？”
　　“公社叫我写一份要求进福利院的申请，公社签个意见，送到县民政局去。”
　　“只能如此了。”舒大爷叹了口气，怜悯地说：“你命咋这苦呢，残了双腿现在又成了举目无亲的孤儿。”思忖片刻后，舒大爷又对李睿明说：“进福利院之前你就呆在我家吧。”
　　舒大爷的话声迅速传进屋里，传进正在厨房炒菜的舒大妈耳朵里，舒大妈连忙放下锅铲，飞快地走出屋外，也来到李睿明面前，说：“睿明呀，快进屋快进屋，我家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就等于我们多生了一个。”和舒大爷一样，舒大妈亲切的话语也透着深深的慈爱，霎那间，一股暖流迅速涌遍李睿明的全身，仿佛父母再世。
　　跟在舒大爷夫妇身后，李睿明一步步挪动着双拐，拖着残腿，拐进了舒大爷的家。一个非亲非故的家。
　　二
　　舒大爷家境并不好，可以用寒酸，窘迫来形容。一家五口挤住在三小间又低又矮的茅草屋里。
　　“睿明，晚上你还是跟星亮睡。”舒大爷指着客厅里的木床，对李睿明说。星亮是舒大爷的儿子。舒大爷两女一儿。舒大爷之所以用“还是”一词，因为五年前寄宿时李睿明就是跟星亮一起睡，但那时是求学，而这次却是求生，李睿明不由心生悲哀，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命途多舛啊。
　　晌午，舒大爷儿女陆续回家了。大女星云扛着锄头，星亮提着一把锹，小女星霞挎着一只小竹篮，篮里装着猪草。由于家境不大好，仨孩子都没读完小学就辍学了。一家人围在八仙桌旁吃饭时，舒大爷首先盛一碗饭亲自端给李睿明吃。接着开了一个家庭会。“星云、星亮、星霞——”舒大爷把仨孩子喊得响响的，神情严肃地说：“跟你们说件事，睿明他妈妈也死了，他一个人在家弄不了吃的喝的，公社想把他送到福利院去，我和你们妈妈商量了，在他没去福利院之前就在我们家呆。希望你们不要嫌弃，做做善事吧。”
　　在舒大爷家安顿下来之后，李睿明不再流落街头四处乞讨了。第二天，李睿明就搭车去县城找民政局，没想到民政局说他是农村的，进不了福利院，因为福利院只收养城镇人口，这是政策规定的。这无疑给李睿明的生存浇了一盆冷水，李睿明面临的处境更加艰难和严峻了。
　　当民政局不接受李睿明进福利院时，舒大爷家出现了极不和谐的气氛。
　　连续好几天，星云每次干活回家，脸都阴沉沉的，嘴也噘得高高的，对她父母也不理不睬，见到李睿明更是远远就把头转向一边，好像要避开瘟神一样，李睿明隐隐感到会发生什么，而且一定与他有关。
　　果然，一天早上，星云的怨忿终于爆发了，确实关于他的事。“他进不了福利院怎么办？难道就一直在我们家吗？”星云的低吼声从厨房里传入李睿
　　明的耳朵，他还躺在床上。
　　“先让他在我们家呆些日子看看吧。”舒大妈轻轻地说：“政府不可能丟下他不管的。”
　　“真不懂，我们家过得这么紧巴巴的，怎么收养一个外人呢？”
　　“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爸一直行善。”舒大妈依然温和地说。
　　“行善行善，行一辈子善不还是住个茅草屋。”
　　“你说，他遭难了，我们能不闻不问吗？”舒大妈心平气和地说：“古人都知道，没有恻隐之心的不是人。”
　　可是，舒大妈这句话并没有改变星云什么，星云继续发泄着不满：“一日三餐还要还端给他吃，端给他喝，还要给他洗衣服，本来家里就很忙，还找一个瘫子来伺候。”
　　“嘘——说轻点。”
　　“他听见就听见嘛，我还想当他面说呢。”
　　“孩子，你别叫他瘫子，好吗？人不到八十八，莫笑跛和瞎。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哪天会怎样。”
　　舒大妈显然在批评星云了，但她也只能点到而止，她知道，如果骂重了，把星云惹毛了，对家没好处，因为星云是家里主要劳动力，别看是个女孩，才16岁（比李睿明小一岁），但插秧、割稻、打麦都是行家里手，只差耕地耙田了，可以说，大半个家是星云撑起来的。
　　“你知道外面怎么说我吗？”停顿了一会，星云又低吼着。
　　“说啥？”舒大妈问。
　　“说……说我找了一个瘫子老公。”说出这句话后，星云似乎哭了，嘤嘤……嘤嘤嘤……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啜泣声。
　　这时，李睿明心里似乎被刀捅了般难受，这才意识到来舒大爷家，他不但连累了舒大爷一家人，更是害了星云，让星云遭受了莫大的委屈。李睿明的双眼酸酸的，后面的争吵他没有听下去了，他连忙穿衣起床，悄悄离开了舒大爷家。
　　李睿明又四处流浪了。
　　三
　　第三天傍晚，正当李睿明又像丧家之犬一样无精打采地游荡到洋湖街一个巷道口时，突然被人叫住了，这次从身后喊他的是一种脆脆的女音：“睿明哥，睿明哥——”李睿明扭头一看，是星云。星云还是穿着红底碎黑花的褂子，淡青色的裤子，脚上一双军绿色解放鞋上粘着星星点点的泥土，显然干农活回来的。“睿明哥”星云又走近了两步，喊他，声调诚恳又温柔：“还来我们家吧。”见李睿明没吱声，身子也没动，星云垂下头，怯怯地说：“睿明哥，是我错了。我爸爸狠狠骂了我。”这一刻，李睿明浑身不由一阵震颤，没想到星云不仅亲自来找他去她家。还向他赔礼道歉，其实，她根本就没有错，错的是李睿明，赔礼道歉的应该是他啊。在星云左一口右一声亲切的“睿明哥”中，在她歉疚而恳切的目光中，李睿明又回到舒大爷家了。他无法拒绝。
　　好在过了不久，公安局把李睿明户口转了，他终于也成为一个城镇人口了，民政局也接受了他要求进福利院的申请，但进福利院还要等省里批下来，所以，民政局让他回来等通知。在等通知的过程中，民政局每个月救济他15元生活费。
　　有了商品粮，有了生活费，基本生存条件有了保障，李睿明的命运也随之有了质的改变，李睿明心里踏实多了，舒大爷一家人也替他吁出了一口气，第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几个孩子他们也主动给李睿明打水端饭了。特别是星云，晚饭后的闲暇之际，还跟李睿明谈心，谈乡间的趣事，谈农活的艰辛，也谈未来的憧憬……友好和温馨使李睿明整个身心都渐渐融入到舒大爷家，仿佛成为他们家真正的一员。
　　可是，这样相安快乐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李睿明又给舒大爷一家增添了更大的麻烦，或者说，笼罩上一种近于恐怖的阴影。
　　李睿明不幸患上了疥疮。别小看了这种皮肤病，传染起来可厉害啦。开始李睿明只是大腿上起一个个小包，奇痒，痒得钻心，他拼命地抓，抓得血淋淋的还要抓，接着，疥疮又蔓延到手上，脚上，屁股上，抓破皮的地方又感染了，鼓起了一个个莹莹发黄的脓疮，不堪入目的脓血弄得被单被絮脏兮兮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异味。舒大爷一家人天天烧水给李睿明洗澡，给他洗脏衣。还要洗被子。最糟糕的是，和李睿明睡一起的星亮也患上了，李睿明连忙请求公社把他送到了卫生院……在住院治疗期间，无论多么忙，舒大妈都三天两头地去卫生院看李睿明，拿脏衣回来洗。半个月后，李睿明就痊愈了。出院的那天，舒大妈还特地来接李睿明。欣喜的是，星亮身上的疥疮这时也好了，舒大爷说，是用金银花煮水洗澡洗好的。
　　等了七个多月后，进福利院的通知终于下来了。算起来，李睿明在舒大爷家整整呆了一年半时间。一年半，这可是540多天啊。在这么多天里，李睿明深深地感受着一个普通人家的淳朴、宽厚、善良和仁爱，感受着人间的真情和美好……
　　离开的这天，李睿明说不出任何话，唯有泪水像开闸的洪水一样直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