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李退休欢送会上，学生们闻讯赶来，抒发感激之情，祝福健康快乐。会后，一位书法小有名气的学生，当场挥毫泼墨，书诗一首：无言粉笔写春秋，六十华年似水流。坐守青毡心不改，躬耕杏苑老方休。三山自此同风雨，四海明朝任放舟。寂寞常约师友聚，垂纶投色对金瓯。联曰：一生骨瘦直且硬，两袖风清苦含香。读罢，大家哄堂大笑。其中，笑得甜蜜而羞涩的那个人，就是老李。
　　老李大名李玄德，缘自老子《道德经》，寄寓了父母美好期盼。1981年师范学院毕业后，分到一所乡村中学教书，一教就是四十年。初识老李是他工作十年后的一个新学期的开学日，那年他送走了一届毕业生，回头教初一，带一班班主任，新入职的我被安排到他班教数学，成为他的新搭档。记得是放学时分，我正坐在办公室内准备第二天的课程。风轻拂着不远处几棵高大繁茂的梧桐树叶，发出宁静而安详的细响，秋阳的斜晖透过窗棂洒落在课本上，崭新的书籍散发出醉人的墨香，氤氲在我的脑海里，我正沉醉于职业生涯首场秀的精细而美妙的情景构想之中。忽然一个伶仃而细长的身影从门外刺进来，剑一般划破我面前摊开的书页，骇了我一跳：眼前这个人，身形精瘦，刀砍斧削的脸上棱角分明，一双清澈的眼眸，在黝黑肤色的映衬下显得十分醒目，透着一股嶙峋的亮光。他就是老李，邀我和其他几位任课老师，一同到校外的小酒馆坐坐，这已是他历任班主任以来每个开学季雷打不动的习惯。目的是向大家介绍班级情况，汇报自己的想法，倾听大家的意见和建议，沟通情感，形成共识，增强班级教师的凝聚力和战斗力，这也成了他作为优秀班主任最独特的做法。
　　在随后的闲谈中我也了解了老李的一些情况。其中老李为保护学生而勇斗恶徒的义举，令人肃然起敬。事情发生在1986年秋季开学不久的一个午间，虽然那时根本没有午休跟班的要求，但老李依然像往常一样在班上指导学生学习。他先是听到了隔壁初三班传来女生的叫声，然后是喧天的哄闹声，他赶紧冲了过去。只见三个留着“飞机头”的混混儿，正围拢在后排一个女生的课桌旁，一个正伸手将那个双臂死死抱着课桌的女生往外拽。这个女生原本是为了躲避班上一个小混混的纠缠，本学期刚从外地学校转来的。一个立在旁边，叼着烟看西洋景。而另一个则斜靠在教室的后墙上，嘴里吹着口哨，目光凶狠地盯着几个意欲抗争的男生。这人上着翻领花衬衫，下穿大红喇叭裤，足蹬尖头黑皮鞋，身材魁梧，满脸凶相。老李认得，他是个有名的大混混。老李见状厉声喝道：“不要放肆！”“管你屁事！”大混混立马窜上来。“不许欺侮学生！”“你算个鸟！”话音未落，一记直拳当面袭来。老李侧身闪过，左手往外一格，右手一记钩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肋上。其他二人也恶狼般涌上来，一个上来就是一个扫蹚腿，被老李一个漂亮的弹跳躲开，一下扫在桌腿上，痛得直咧嘴。怕伤及学生，老李趁机从后门逃出。大混混手持尖刀穷追不舍，其他二人也紧随其后。学生则潮水般涌出来，校园顿时炸开了锅。毕竟是好汉难敌众手，虽然在后来搏斗中，老李临危不惧，成功地用飞腿踢落大混混手中的尖刀，其他二人也被闻讯赶来的师生制服，但老李左臂还是被大混混疯狂地刺击划破了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洇红了衣袖……
　　老李爱教书，也爱读书。经、史、子、集、天文、地理、自然、科学，样样都读，知识广博，专业精深。他教语文，也教生物、历史、地理，需要他教什么就教什么，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同学们都喜欢上他的课，一上课都瞪大眼睛，专心致志地听着，好像这门课里装了一个新的世界，从这个世界望去，就能看见梦想的模样。除了教学，老李一直从事班主任工作。班级工作不仅点多面广，琐碎繁杂；还事关学生健康成长，责任重大。张三与李四、家庭与学校、品德与修养、心理与健康，学习与成长、安全与行为、集体与个人、责任与担当……哪一样都不能忽视，样样都要用心竭力。“教育就是用心灵去感应、孕育、温暖一颗颗心灵；这个感应、孕育、温暖的过程，就是一个人被培养和被教育的过程。”这是老李常说的一句话。记得有一年春季家访，一位王姓的同学，父亲早亡，母亲患病，家境十分贫寒。见此情形，老师一面鼓励王姓同学要坚强奋进，克服眼前的困难，努力学习；一面组织全班同学捐款，并联系他过去的学生参与进来，尽管自己的生活并不富裕，他还是带头捐了800元。在他的关心帮助下，王姓同学妈妈的病治愈了，王姓同学也顺利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因为长年当班主任，老李还和妻子产生了几次矛盾。第一次，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妻子从集体小企业下岗，使原本既要赡养父母又要供儿子读书的生活陡然窘迫起来。妻表舅得知这个情况后，意欲让他改行调到市税务机关工作。税务局，条件好，待遇高，机会多，是常人想进却进不了的地方。这次老李心动了，接连几个晚上，思前想后，翻来覆去，可一想到初三这一年对于学生太重要了，看着学生们求知如渴的目光，想着家长们的信任，他怎么也不忍心半途丢下自己的学生，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结果他跟妻子吵了一架，那一架吵得很凶。第二次是他45岁那年，刚好送走一届初三，而儿子恰好这一年进城上高一，妻子要他歇一届，好腾出时间和精力关心儿子的学习。再就是他54岁那年，老父亲身体不好，卧病在床，需要人照顾。可最后他还是说服了妻子，继续班主任工作。亲其师，才能信其道。学生们时常和我说，老李热爱教育、关怀学生、默默付出、播洒真情，是难得的好老师，长大后他们也要成为像李老师那样的人。学生们对老李的信任和爱戴发自肺腑。几年前老李的母亲患恶性肿瘤住进了上海一家医院，在上海工作的两位学生得知后，立马帮他办了住院手续，消息传开后，许多学生纷纷从各地赶来看望，并给予经济上的资助。特别令人感动的是一位在美国读医学博士的学生专程从大洋彼岸赶来，了解病情，提供了科学而合理治疗方案。这位博士，也是我的学生，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寄给老李的贺年卡，每年都是‘老师，您好！’”他说，一位好老师能影响一个人的一生，所以一句“老师，您好！”值得终生铭记。